“诗社?”


    陆瓒不明其意,但通过陆珍的只言片语,大约听懂了薛缨曾参加过诗社雅集,还化用了他的诗?


    他立时联想起今日薛缨哄他画像,以及初八那晚,她非要和他在茶室赏雪……


    陆瓒漆眸微眯,一直以来误会的事在脑海中展开全貌。


    她不是为了接近他,而是为了参加诗社方便,在套他的诗。


    陆瓒脸色变了变,温润的眉梢涌上一丝怒意。


    他冷冷地道:“她写的什么诗,背与我听。”


    ……


    薛缨大手笔选了一整套凝脂斋的新品,贵是贵了些,但她有钱。


    回府马车上,薛缨喜滋滋抱着包装精美的锦盒,良久之后,才发觉马车内的气氛过分冰冷,比外头隆冬的天还透凉。


    薛缨打了个寒战,后知后觉朝沉默的男人瞥去。


    陆瓒目不斜视地道:“最近怎的对诗有兴趣,可是有什么雅集?”


    乍一听,语气与平时无异,却莫名有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


    薛缨浑身一僵,登时觉着怀里的锦盒不香了。


    “不是……”她下意识想要否认。


    薛缨没来得及向陆瓒自首,若被他自己问出来,他那般行事端正的谦谦君子,得知自己的恶劣行为,只怕……只怕会生气吧?


    “我、我只是……”薛缨不敢去看那双幽邃的漆眸,“只是听闻太后娘娘盛赞大公子的诗,也、也想学习一二,不致与大公子太过云泥之别,仅此而已。”


    十分正当且合理的理由。


    但陆瓒一个字都不信。


    她这个人自洽得很,断不会在乎是否懂得丈夫的诗,想来也不会在乎他被她利用之后的感受。


    这个女人在乎的,恐怕只有在手帕交面前的颜面。而他,只是帮她维护颜面的工具而已。


    枉他还以为薛缨在刻意接近自己,实是高估了自己的分量。


    他陆瓒,从未犯过如此荒唐自恋的错误。


    “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薛缨心虚地小声问道,试着瞟向陆瓒的脸色。


    云朵遮住日光,本就昏暗的光线被遮挡,此时看不分明男人的神情。


    “没什么。”低磁的嗓音仿佛含着冰碴,“我的妻子愿意随我附庸风雅,甚觉欣慰。”


    薛缨疑心这是反话,但还是夹起尾巴乖巧捧哏:“哪里,大公子乃是真风雅,我才是附庸风雅呢。”


    “……”


    后半路,陆瓒未再开口。


    薛缨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几次鼓足勇气,终于弱弱道:“大公子,其实诗社——”


    “都好。”陆瓒罕见地失礼打断薛缨的话,听上去一如既往温和,却分明拒人于千里之外,“你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


    薛缨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然阖上了眼,摆出拒绝的姿态。


    薛缨只得将话又咽了回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薛缨遇上了对手。


    她去信儿给姚辛嘉退出诗社,后者却传话回来,下次开社所邀评判乃是信安王。


    “缨二姐姐突然退社,莫非果真曾内定为信安王妃,后又被赐婚陆瓒,故而与信安王反目成仇?”


    薛缨气乐了。


    这下好了,她若不去,姚辛嘉保准散布她与嬴昙的绯闻。


    薛缨倒不怕那流言蜚语,但若被人误会自己与表哥不清不楚,待到与陆瓒和离之时,只怕三人都会被推到风口浪尖,甚至可能导致他们迫于压力无法和离。


    薛缨叫人传话回去,只去这最后一次,也算是为嬴昙的名声两肋插刀。


    然而此次诗题不同以往,薛缨看到请帖险些背过气去。


    ——少女。


    她有何本事哄得陆瓒作诗描写少女?


    近来两人的关系莫名变得更冷,原本薛缨无意探究原委,眼下有求于人,薛缨冥思苦想,决定约陆瓒到京郊田庄踏春。


    二月末,京城柳枝未绿,田庄光秃秃一片,这时节踏春,闻所未闻。


    陆瓒却不觉得奇怪,甚至提议,去齐邬庄东面溪边骑马。


    初春的田庄仍旧荒寂,放眼望去并无可观之处,唯有溪水解冻,自石间潺潺流过。


    薛缨七岁便会骑马上街,但今日,她望着庄上养得膘肥马壮的高头大马,故意露出了犹豫的神情,抬脚去踩马镫,踩了两次都没能踩稳。


    “不是这样蹬的。”身旁涵养极好的男人看到薛缨不得其法的模样,果然出言提醒。


    薛缨恰到好处地望过去,眼神中含着不轻不重的委屈。


    若非知道薛缨在演戏,陆瓒也许真会落入圈套,被她的一颦一笑勾住。


    可惜,他看得太过分明,不可能对虚假的泡影动心。


    他今日肯来,是忽然想到了一件事。自己已经冷了薛缨许久,她依然为了哄他作诗主动相邀,如若不是面皮太厚,便是这诗社有她非去不可的理由,否则以她的性子,早就撂挑子了。


    她深藏的非去不可的理由,会是什么?


    陆瓒没有去看薛缨那双极具迷惑性的眸子,鸦羽压下,一手托住薛缨小臂,一手揽住她的腰身,在她又一次尝试上马的时候,使力一托,帮薛缨顺利坐到了马背上。


    薛缨假装害怕,不安地握紧了马鞍。


    “坐直,握缰绳不要太用力。”陆瓒将马缰递到她手中,动作称得上体贴细心,只是语气不含分毫感情,连同方才浅浅的肢体触碰也是一碰即收。


    陆瓒牵着薛缨的马缓行,风灌满他的袍袖,让那道背影显得仙姿鹤骨,透过不近人情的表色,勾勒出孑然独行的本相来。


    薛缨没有对陆瓒的冷淡感到生气,反而低声问:“陆家家风是不是很严?”


    “怎么?”


    薛缨边思索边道:“我只是忽然在想,或许是因陆家家教森严,才养成了大公子如此严谨疏离的性情,不惯与人走得太近。这样是好,可大公子不会太过孤单吗?”


    她指的不是两人之间的关系,只是出于共情的本能,忽然对陆瓒的性情生出些不同的感受。


    陆瓒顿住。


    他回转过身,迎上薛缨莫名同情的表情,眸底的深渊不可见底,几乎盯穿薛缨天真怜悯的眸色。


    陆瓒从未被人用同情的目光看过,他永远走在众人仰望的高度,一直以来并无任何需要同情之处。


    假如有人对他产生什么奇异的同情之心,他也并不在意,他在意的是,薛缨故意亲近撩拨于他不够,竟还妄图攻心。


    说来夫妻一场,她却为了哄他替她作诗,虚伪到如此田地。


    陆瓒暗嗤,一股火气在胸腔里炸开。


    他长腿一掀,轻盈纵上马背,稳稳坐到薛缨身后,修长双臂从她身边绕过,接管了缰绳。


    这一下变故突如其来,薛缨吃了一惊,未及惊叫出声,只觉背后的男人稍稍倾身,坚实的胸口贴住了她的背心,即便隔着保暖的厚衣,也未能将那份异样的触感减弱分毫。


    “听上去,夫人希望我与夫人走得近些?”


    陆瓒俯身,距离进一步拉近,吐出的温热呼吸几乎扑在薛缨粉嫩的耳垂上,脱下了光风霁月的面具,露出阴翳的本来面目。


    不知这位长宁侯府千金,也曾尝过被人蓄意撩拨的滋味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薛缨浑身僵硬,想要跳下马去,却被他双臂围着,无路可走。


    她甚至没留意他是何时开始唤她“夫人”的。


    这两个字原本寻常,从陆瓒口中说出来,莫名有种讽刺的味道。


    “是吗?”陆瓒察觉到少女的紧绷,像极了入了虎口的绵羊。


    他满意了,却也更失望。


    他早看明白了她,一面对他百般撩拨,一面生怕他动真格的。


    好虚伪的一张美丽脸蛋,叫人生恨。


    陆瓒道:“第一次与夫人出游,忽然想作首诗赠与夫人,可好?”


    “真的?”薛缨喜出望外。


    温润的皮囊之下,陆瓒藏起眸中一闪而过的阴戾。


    这一次,他会让她后悔哄骗他的诗。


    ……


    最后一次参加诗社,薛缨心态放松,横竖套在陆瓒作诗的结构里,出不了岔子。


    薛缨可以不信自己,但她盲信陆瓒。


    姚辛嘉拿起薛缨的诗稿一看,端正的五官扭曲了一下,继而噗嗤一笑。


    其余人好奇围上来,有人出声念了一联,不待读出后面的,已然笑得直不起腰。


    薛缨不明白她们在笑什么。


    姚辛嘉素手掩唇憋笑:“陆珍公子赞过缨二姐姐结构严谨,这一回怎么平仄不通,驴唇不对马嘴?”


    户部侍郎府上的三姑娘笑道:“陆大奶奶定是逗我们玩的,瞧你还当真了!”


    “我没有逗你们玩。”薛缨正色,意识到有什么事超出了掌控,但她现下一头雾水。


    怎么会平仄不通?她每次怕自己搞砸,平仄和对仗会严格按照陆瓒的原诗仿写,不可能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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