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女郎听得此言公允,不再质疑。姚辛嘉不服,然而陆珍出身东陵陆氏,言之有物,她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薛缨知晓陆珍为人清正,不由心虚地埋下头去,他夸的其实是陆瓒的诗骨吧?


    诗会散场,将薛绮送回薛府后,薛缨窝在马车里身心俱疲。


    老天,她走投无路才出此损策,万万不要让她遭天打雷劈啊……


    不,她该自首,向陆瓒承认错误!


    回到陆府,听闻陆瓒已经下衙,现下正在卧房,薛缨便提裙一路小跑回去,绕进东次间,看到男人正躺在床上,身形修长。


    天色未暗,这时辰他何曾睡过,可是病了?


    薛缨悄声走近,还是第一次打量陆瓒沉睡的样子。


    极好的皮囊在睡着时,愈发如精雕细琢的玉像,既不过分硬朗,也不过分秀气,沉静俊美,文质天成。


    这一张皮若生在她的脸上,该多好啊……


    薛缨正做春秋大梦,那双低垂的羽睫忽然颤动了几下,漆眸睁开,如明镜开匣。


    陆瓒稍稍一顿,便即清醒,坐起来垂腿去穿墨靴。


    “回来了?”他嗓音里掺着睡醒的涩意,如走弦般动听。


    薛缨怀揣了一路的心虚忐忑,见他忽然醒来,冷不防被吓了一跳,慌忙撤步,被他的墨靴绊到,一屁股跌坐在了男人的腿上。


    “……”


    四目相对无言,不约而同屏住了呼吸。


    腿上的触感陌生又异样,奇异的弹韧压在腿骨上,将少女的玲珑曲线暴露无遗,避无可避。


    陆瓒眸色渐深,良久,才缓缓轻吐一口气。


    好大的胆子,为了接近他,反应如此之快,时机拿捏得如此之巧,就不怕他当真毁约,动了她?


    薛缨完全懵住,一动也不敢动,似乎只要不动,时间便不会流转,她便不必面对接下来的尴尬。


    几息后,陆瓒率先移开视线,没话找话道:“我看到放在床头的话本,闲来无事翻了翻,结果太过无聊,不小心睡着了。”


    薛缨本还在纠结,闻言,登时雪腮涨红。


    这一本……这一本写的都是不登大雅之堂的情节,卿卿我我,腻腻歪歪,被他发现她平日读什么,让她的脸往哪儿搁!


    薛缨羞恼得照着肩膀狠推了陆瓒一把:“你、你凭什么擅自翻我的话本?”


    她气得身子一扭,继而猝然凝固,耳膜轰然炸响。


    是……是错觉吗……


    他两腿之间,好像有什么动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正月步入尾声,年味尚未散尽,整条街上还洋溢着新岁的喜气,与马车内貌合神离的冰冷氛围天差地别。


    今日休沐,薛缨破天荒地主动约陆瓒上街逛逛,说要做给太后安插的眼线看。


    马车内一路静默,陆瓒端坐在侧闭目养神,兴致缺缺,薛缨则打起一角厢帘,自顾自看热闹。


    “墨屎先生之徒亲自画像了哎——”


    “被太后娘娘金口称赞的墨屎先生之嫡传弟子——”


    “画像一百二十文一幅,童叟无欺——”


    薛缨揉揉耳朵,怀疑自己听错了。


    身后有人倾身压过来,修长手指越过她,将厢帘打起更高,低磁嗓音在头顶响起:“墨屎先生何时有过弟子,怎么没听说过?”


    何止陆瓒没听过,就连薛缨本人都不知自己何时竟有了弟子。


    二人难得意见一致,在叫卖的画像摊前下车。


    黑面画师趾高气扬,搭一张简案,身后竖着一块布,上书“墨屎先生亲传”六个大字,围了许多看客。


    薛缨盯着那幅招牌,气不打一处来。


    她倒要问问,此人有何本事,竟敢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


    陆瓒先于她上前一步,示意长随举起画摊的样画,慢条斯理打量。


    “你是墨屎先生的弟子?”陆瓒眸光在画像上扫过,面带讥讽,“看你这画,尚未拜师吧?”


    黑面画师见来者气度压人,便觉不妙,这时意识到来者不善,粗浓的眉宇立时露出几分戾气:“公子莫不是来砸场子的?”


    有路人看不下去:“这位公子,不画就走,干什么侮辱画师?这位可是墨屎先生的弟子,容不得外行人轻视!”


    薛缨忍无可忍,想要上前理论,但陆瓒抬臂将她护在身后。


    他指向样画几处,淡声道:“画技上乘,但笔触与墨屎先生全然不同。此处,以及此处,线条圆润均匀,本是好事,然墨屎先生最独到之处便是笔触写意,自成一派。你连精髓都未学到,不知墨屎先生可知自己有你这位弟子?”


    字字清润,却又咄咄逼人。


    薛缨只知陆瓒对她的画多有推崇,却不想了解得如此精深,连笔触细节都了如指掌。


    她望向陆瓒挡在自己身前的背影,长身玉立,温润里暗藏锋芒,仿佛世间鬼怪到他面前,都能被那双深眸窥破,无处遁形。


    薛缨怒火稍息,冲口欲出的质问收了回去,免得引陆瓒怀疑她的身份。


    围观者先前还觉得陆瓒是来挑事的,此时听完,的确有理有据,不由对黑面画师鄙夷唾弃。


    黑面画师自知遇到了行家,面对围观看客的指指点点,脸色由红转青。


    然而看这对夫妇的打扮,绝非平民百姓,不是他能惹得起的,甚至,对方便是墨屎先生的弟子也不无可能……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得罪了高人,小人这便收摊,再不敢了!”


    黑面画师自行将那写着“墨屎先生亲传”的布扯成碎片,见两人仍未置可否,额角渗出冷汗,试着赔笑:“二位贵人戳穿小人伎俩,实是功德一件,小人自知有罪,不如由小人为二位神仙眷侣免费画像一幅,只求二位贵人不要告官,看在小人上有老下有小的份上……”


    事已解决,薛缨不欲久留,却转念想起一事……


    头回诗社雅集,她化用了陆瓒的诗,本想向陆瓒自首道歉,结果发生了某些尴尬之事,她仓惶逃走,后来一直未寻到时机再提。


    第二次开社,薛缨自觉从陆瓒的诗里学到了规律,信心满满亲自作上一首,结果狗屁不通,被笑话得无地自容,连带上回化用得来的诗也被贬为“侥幸之作”。


    下一回的诗题是人间烟火,这也是薛缨主动邀陆瓒上街的真正原因。


    薛缨眼珠幽幽一转,朝陆瓒笑道:“我与大公子相识至今,还不曾有过双人画像,这位画师既有改过之心,不如试试?”


    说着,她不着痕迹地拿眼往芍药那边斜了斜,提醒陆瓒尚有眼线在此。


    这个理由,陆瓒果然没有拒绝。


    两人坐回避风的马车里,挂起车帘,让黑面画师画像。


    薛缨杏眸闪亮,轻轻用手肘撞了一下八风不动的陆瓒,细声道:“上一回大公子作的《夜园》甚有意境,我已背熟了。”


    背熟了?


    陆瓒古井无波的面色微微松动,垂目看向薛缨簪着海棠色绒花的发顶。


    他听闻她一向不爱这些。


    薛缨没察觉陆瓒探究的目光,犹自低声说着,头靠得他肩膀极近,仿若枕边轻语:“街上烟火气浓,难得高兴,不如大公子再作一首,让我学学。”


    “想学诗,我帮你选几本难度适宜的古诗文集锦。”陆瓒顺水推舟。


    薛缨一哽。


    她脑筋转得飞快,道:“那些太枯燥了,我读不来,眼前景致鲜活,大公子可否因材施教?况且,大公子的诗连娘娘都赞不绝口,我若连其中好处都品不出,又怎堪做大公子的妻子呢?”


    他的,妻子……


    陆瓒还是第一次听薛缨承认她是他的妻子。


    倒也不是什么重要的话,听在耳中却分外熨帖。


    陆瓒眉目缓和了些,温声道:“既如此,我作一首就是。”


    他张口念出一首,毫无停顿,一气呵成。


    薛缨叹为观止,这就是天之骄子吗?那她们诗社这些人愁眉苦脸大半日才能挤出一首,又算什么?


    薛缨央求陆瓒回府后写下来,否则她听不出是哪几个字,岂不误了他的好诗?陆瓒好说话地答应。


    画完画像,薛缨要去逛脂粉铺,陆瓒在外等候,继而便瞧见了一人。


    “阿珍?”


    这一整条街卖的全是胭脂水粉,在此偶遇陆珍,陆瓒颇为意外。


    “阿珍,你这是给哪家姑娘买礼物?”


    陆珍被大堂兄当头问住,薄白的面皮透出些许粉红,心思倒还敏捷,灵巧地以问代答:“长兄怎的在此,来陪嫂嫂买脂粉吗?”


    这次,换成陆瓒不大自然。


    芍药就在附近,陆瓒总不能说是为了在眼线面前做样子,更是为了审视薛缨如何刻意接近自己。


    好在陆珍没为难他,岔开话题:“十六日那回诗社雅集,嫂嫂的诗定是得了长兄指点,我当时便瞧着诗骨严整眼熟,不似新学者能悟出来的,后来一想,可不就是长兄的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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