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方才,于他兄长手中接过那扳指时的震撼。


    兄长不说她也知道,那扳指里藏着一张藏宝金箔,指路前朝太子章埋下的倾国之财!


    你竟就这么给了姜窈?


    “兄长……你到底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手下有兵,又有如此雄厚之财,当初若是肯避回业州,留得青山在,未必不能东山再起!便是自立为王,也不为过!”


    顾蘅望着兄长那张漠然的脸,声音抖的几乎拼不成完整句子。


    “可你都做了什么!”


    “你竟然让祝霖带着你最得力的一支队伍去了业州,除令牌外不可调动,只留给姜窈?”


    “你为了那个外人铺路,那我和母亲呢!顾怀璋,你将我们又置于何地!”


    青年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落在远处,他想到顾温瑜。


    胞弟临死都在为妻子着想,为她备下和离书,又将家中财产尽数变卖,换成银票供她保身。


    他初时只觉胞弟愚蠢至极。


    既然要走,何必拖泥带水?既要放手,何必又留念想?


    可如今,他所作所为,与当年胞弟何异?倾其所有,只为她谋了一条后路。


    他的妻子聪慧,定然能明白他的用意,若有一日,她想离开,只要将藏宝图呈给新帝,便是一份天大的功劳。


    到那时,哪怕谢无烬位高权重、深得信赖,可在实打实的利益面前,新帝也一定会允她所求。


    届时再让祝霖护着她,寻一处山明水秀的落脚之处,晚年她与傅昭虽谈不上荣华富贵,却也衣食无忧,逍遥自在。


    只是,在心底里,顾怀璋还是千千万万个希望,谢无烬能不负她。


    希望,这条后路她永远也用不上。


    他看向顾蘅,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阿蘅,是为兄对不住你了。”


    顾蘅怔愣,眼泪夺眶而出,她的兄长,从来都是冷硬如铁,从不曾对她有过半分温情,更不曾对她说过一句软话。


    对不住这三个字,她以为这辈子都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


    顾怀璋望着她那双盈满泪水的眼睛,道:“若是下辈子有机会,为兄不会让你入宫。”


    “这顾家的兴衰荣辱,不该用你的后半生来换,是父亲与兄长,对不住你。”


    顾蘅捂住嘴,终于忍不住,发出一声压抑了半生的呜咽。


    离开之时,她还是侧头问他。


    “兄长……你悔吗?”


    “若当日你肯放手一搏,或许这天下就尽在你手,今日娶郡主的,是你,而非那谢无烬,你悔吗?”


    “不悔。”


    顾怀璋将毒药饮下,轻轻一笑。


    哪怕真的错了。


    他这一生,也只言痴不言悔。


    *


    天刚擦黑,谢无烬便将满院子闹腾的宾客都轰了出去。


    期间,季云庭吵着嚷着要闹洞房,被他一个眼色示意,几个亲卫便笑嘻嘻地将人连拖带拽地架了出去。


    远远还传来季云庭骂骂咧咧的声音,骂他重色轻友,忘恩负义。


    谢无烬充耳不闻,一整颗归心似箭。


    他几乎是快步走着,又觉太慢,干脆提起袍角,一路小跑。


    到了新房门口,却又停住了脚步,迟迟没敢伸手去推。


    他搓了搓手,又整了整衣领,低头看这一身大红喜袍,总觉得哪里还不够妥帖。


    “我现在如何?”


    谢无烬问旁边的侍从,几个侍从相视而笑,将他从头到脚夸了一通。


    什么“都督玉树临风天人之姿”,“今夜怕是连神仙都比不过去”之类。


    谢无烬越听越不自在,眉头一拧,摆手道:“休要编排你家主子,去,取铜镜来!”


    铜镜很快送到。


    谢无烬左右端详,将袍子的每一道褶皱都抚平抻直,又将冠帽扶正,端端正正地扣在发髻中央。


    前后左右看了又看,确认没有一丝歪斜,又凑近了细瞧,连鬓角一根不听话的发丝都用指尖抿了回去。


    直到镜中人影一丝不苟、毫无破绽,他这才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子里烛火摇曳,芙蓉帐暖。


    女子一身大红喜服,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像一朵在夜色中静静绽放的玉兰花,等着他去采撷。


    他的嫂嫂,成了他的妻子。


    谢无烬站在门口,望着这一幕,明明滴酒未沾,此刻却觉得脚步虚浮,头重脚轻。


    他一步步走近。


    几步之遥,这么短的距离,可他却整整用了六年之久。


    如今总算苦尽甘来,走到了尽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沈砚站在她面前, 伸出手,指尖悬在那方红盖头下方,正要掀开, 又觉唐突。


    转身走到一旁的铜盆前, 认认真真地洗了手,又掬了把水拍了拍脸。


    蹬掉靴子,赤足走回,跪在她膝下:“嫂嫂,我来娶你了。”


    言罢, 这才捏住那方红纱的一角,揭了盖头,仰头看她。


    女子眉如远山含黛,目若秋水含波,唇点朱红,玉颜白皙, 眼波流转间, 美得心惊肉跳。


    “真美。”沈砚喉头乱滚, 忍不住感叹:“天上观音也不如嫂嫂,弟弟的魂儿心儿全要叫你勾了去,你说, 这该如何是好?”


    姜窈被他这番话闹得满面飞红,轻嗔他:“油嘴滑舌,哪里学的这些浑话?”


    话虽这么说,能被自己喜欢的人这般痴迷,姜窈也不能免俗的春心大动。


    微酡着脸,将那一点羞意藏在烛光里,比满室的红烛还要动人。


    沈砚看的浑身烫热, 皮痒难耐,哪里还忍得住,扑上去一把抱住她,低头便捉她的唇来亲。


    “嫂嫂,真的是你?没被人调换,也不是在做梦……”


    他将她唇吸的粉嫩嫩.水.淋淋,口脂吃得干干净净,犹觉不过瘾。又顺着她的下颌一路啃到她白皙的颈子,留下一串湿.漉.漉的印记。


    谁能想到,那个在朝堂上威风凛凛、统领三军的大都督,私下里竟是这副模样?活像只饿了十多年的狼崽子,逮着她便啃得没完没了。


    姜窈被他弄得又痒又羞,推他胸膛嗔道:“别……还没喝合卺酒呢。”


    沈砚这才如梦初醒,哦哦两声,手忙脚乱松开她,去桌上取酒。


    两只瓢形的酒杯盛着琥珀色的酒液,用红线系在一起。


    沈砚端起一杯递给她,自己拿起另一杯,两人手臂交叠。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这是她此生第二次成婚。


    第一次,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彼时她年纪尚小,不知情爱滋味,懵懵懂懂地完成了那场婚事。


    而这一次,眼前这个夫君,是她自己选的。


    她也终于明白了,这唱词里“结发夫妻”真正的涵义。


    红线缠绕在她与他手腕之间,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中轻轻晃动。


    她抬起眼,望着面前这个眉眼含笑、满眼都是她的男人,目光里满是缱绻柔情,轻声唤他:“夫君……”


    “愿与你同饮匏中酒,共结百年期,从此甘苦与共,生死同舟。”


    沈砚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的话,此刻却被那句“夫君”砸了个七零八落,头昏脑胀,一个字也想不起来。


    想不出来干脆不想,他握住姜窈的手,郑重而温柔:“阿窈,你信我,我今生,绝不负你!”


    姜窈望着他,睫毛轻颤,心中欢喜,轻轻点头,只有一个字:“好。”


    酒液方一入喉,美人忽然惊呼出声,原是沈砚那浑人将空杯一掷,一把将她扛上了肩头,大步朝芙蓉帐走去。


    ……


    姜窈被颠得头晕目眩,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便被压进了暖帐里。


    沈砚三下五除二,便将身上的喜服褪了个干净,随手扔出帐外。


    大红衣袍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转过身,伸手去除她头上的发簪。


    青丝如瀑般倾泻而下,滑过他的指尖,勾缠在指缝,留下丝丝缕缕的痒意。


    直痒到骨头缝里去。


    望着她满头乌发散落在锦枕上,衬着那张白皙面容更加馥郁,沈砚只觉得喉头发紧,连呼吸都重了几分。


    正要低头吻她,却见嫂嫂满脸是泪,贝齿紧咬着,像是拼命忍着什么,吓了一跳,连忙停了动作,胡乱地去吻她眼角的泪珠。


    “怎么了怎么了,可是哪里弄疼你了?”


    姜窈不语,沈砚便顺着她的目光去看,只见自己胸膛上、腰腹间、肋下两侧,横七竖八地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伤疤,有新有旧,层层叠叠。


    “疼吗?”姜窈抖着唇,眼里满是心疼,“阿砚,这些年,你受苦了。”


    沈砚摇头:“早不疼了。”


    又笑嘻嘻的往她怀里钻:“嫂嫂若你当真心疼我,以后便多依着我,让我时时都能见到你,搂着你,亲着你,那些苦那些难,便都不值一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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