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刻,剑没头骨,鲜血喷溅。


    侍从无声上前,奉上一杯酒,谢无烬接过。


    “我沈砚,今日践诺。”


    酒液缓缓倾倒在雪地上,渗入白雪,几乎与地上的鲜血融为一体。


    “谢无烬,你的仇,我替你报了,九泉之下,你可以瞑目了。”


    话音落下,天地之间忽然一阵狂风,像是从极远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呜咽,又像是什么人终于放下了执念,发出的最后一声叹息。


    在场的将士们纷纷面露惧色,不由自主地握紧了手中兵器,警惕地环顾四周。


    唯有谢无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望着那片在风中狂舞的飞雪,像是隔着十三年的光阴,遥遥与那少年对视了一眼。


    片刻,狂风悄然散去,天地复归平静,谢无烬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转过身,大步离去。


    *


    京中发生三件大事。


    第一件,便是定国公谢铮谋反,搅乱朝纲,好在燊王临危受命,镇压反贼,泰山封禅,告祭天地,改帝号为“承乾”,大赦天下。


    封禅当日,泰山之巅云霞翻涌,有五彩祥云凝聚成龙形,盘旋良久方散。


    民间纷纷传言,说旧帝萧逸在位时倒行逆施,乃是黑蛟转世,专为祸害苍生而来。


    这些年天灾不断、战乱频仍、苛政如虎,皆是这条黑蛟在吞噬国运。


    而如今新帝承天之命,乃真正的真龙天子,那五彩祥云便是上天降下的印证,自此往后,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太平盛世将至矣。


    第二桩事,便是东境爆发战乱,原是顾怀璋推行新政期间,因峻法苛政,终于酿成大祸。


    朝野震动,新帝当即下旨,命宁安武侯谢无烬率军前往镇压,谢无烬领命出征,不过半月,便以雷霆之势扑灭了这场燎原之火。


    捷报传回京师,新帝大喜,特封谢无烬为镇北大都督、太子少保,赐金券丹书,荫及三代。


    一时之间,谢无烬之名威震朝野。


    第三件大事,便是这镇北大都督谢无烬与郑家县君的婚事。


    新帝亲自主婚,特封县君为嘉宁郡主,赐凤冠霞帔、玉带蟒袍,另赏黄金万两、良田千亩、锦缎百匹。


    大婚当日,京城万人空巷,迎亲队伍从镇北大都督府一直排到郑家别院,绵延数里,锣鼓喧天,唢呐齐鸣,红绸漫天飞舞,鞭炮声震耳欲聋。


    沿途百姓争相围观,挤得水泄不通,连屋顶上都趴满了人,就为观看这史无前例的大婚。


    都督府里,欢声笑语不绝于耳,而相隔数条街的顾府,此刻却是门可罗雀,凄凄惨惨。


    昔日朱门大户,如今连门前台阶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


    府内一片死寂,偶尔传来几声压抑的啜泣,更衬得这偌大的宅邸空旷得可怕。


    从小伺候的老奴跪在院中,老泪纵横:“公子……奴不明白啊!您的新政哪里有错?”


    “那些氏族门庭煊赫,盘根错节,是社稷之蠹虫!您不过是想整顿吏治、充盈国库……明明是新帝罗织罪名,铲除异己!竟然要全家流放,且赐公子车裂之刑……奴,不服啊!”


    “成王败寇,自古如此。”顾怀璋神色淡漠,“哭什么?”


    浩浩荡荡一群家眷从内院涌了出来,为首的是顾夫人。


    这位向来雍容华贵的女人,此刻一身素衣,发髻松散,脂粉未施,衬得整个人苍老了十岁不止。


    她走到顾怀璋面前,停下脚步,目光冰冷,指着他:“都是因为你!败坏门楣!若不是你,我顾家缘何会落到今日这般田地!”


    顾怀璋神色淡漠,只是转了转拇指上的扳指,“母亲应该庆幸,若不是我将萧逸的头颅捧给新帝,这一大家子,都得同我赴死。”


    “你、你……”顾老夫人气的脸色发白,“逆子!”


    顾怀璋笑笑,慢悠悠整了整衣襟,目光扫过那些惶惶不安的家眷。


    “顾家交到我手上时,已然没落,我让他又风光了十余年,够了。”


    顿了顿,看向顾老夫人,“如今新帝让你们居于业州,那里是顾家根基所在,余荫也足够照拂顾家子弟百年,令他们吃穿不愁。”


    “母亲,这天下有多少世家大族,一朝倾覆便满门抄斩、鸡犬不留。我顾家能保全血脉,已是天大的造化。”


    顾怀璋抬头,背手而立:“这世道变幻莫测,谁也不能预料今后之事,百年之后,顾家的富贵,靠他们自己去挣吧。”


    他说完,孤身往门内走去。


    身后,顾老夫人望着青年萧索的背影,嘴唇哆嗦,眼眶红透。


    她抓着旁边老嬷嬷的手臂,声音发颤:“阿笙,我是不是做错了?”


    “若我当年,肯多给他一分疼爱,若在他父亲那样逼他的时候,我能给他一点庇护……或者在那个小书童死的时候,我能伸手帮他一把……”


    顾老夫人的声音落下去,心口痛的难以自抑:“他是不是就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样子?这样冷心冷肺,这样狠的心肠……”


    可惜如今,说什么都晚了。


    “走吧。”她搭上老嬷嬷的手,一步一步,缓缓朝门外走去。


    家眷鱼贯而出,门楣上那块悬了百年的顾府金匾,轰然坠落,砸成了两半。


    内室里,顾怀璋沐浴焚香,又换了一件崭新的月白长袍,他看向镜中的自己,仪表堂堂,富贵不能言。


    也不知从何时起,他也偏爱这颜色,大抵是因为,每一回穿它,她的妻子,总会用格外温柔的目光望着他。


    爱屋及乌罢了。


    仆从双手颤抖的捧出一只青瓷瓶,却迟迟不肯递过去,匍匐哭道:“大人,这奇毒服下后五脏俱焚,痛苦至极……您真的确定吗?”


    顾怀璋接在手里,神色平静。


    的确是痛苦了些。


    不过,却可以保面目不腐。


    大抵是因为自尊心作祟,他希望哪怕到了黄泉之下,也是以最好的颜色等她。


    顾怀璋拔掉玉塞,道:“今日,是她大婚之日,我说过,会给她送一份大礼,你去,把顾蘅找来,我有话对她说。”


    ……


    都督府,红烛高照,喜帕轻扬。


    姜窈被搀扶着拜了天地,又被人群簇拥着送入洞房,床上洒满了红枣、花生、桂圆、莲子。


    几个全福妇人一边撒帐一边说着吉祥话,笑声盈盈,满室喜庆。


    正热闹,门内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个丫鬟婆子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地让开了一条道路。


    一个身影缓缓走了进来,那人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面容清减了许多,与满室的红色格格不入。


    顾蘅。


    萧逸的皇后,顾家的嫡女。


    新帝虽未处置她,还尊了她一个公主的封号,将养在宫中,可京城上下都知道,顾家已经倒台,故而没有人亲近她,也没有人愿意亲近她。


    顾蘅走进来时,周围的谈笑声像是被一刀切断,众人纷纷垂下目光,悄悄往后退了几步。


    仿佛她身上带着什么不祥之物。


    顾蘅没有理会,只道:“郡主,我有些话,想单独与你说。”


    姜窈缓缓将手中的却扇移开,示意她们下去,喜房中便只剩下二人。


    顾蘅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仿佛一阵风便能将她吹倒,姜窈伸手扶了她一把,“娘娘……您还好吗?”


    “娘娘?”顾蘅愣住,忽而苦笑,“好久没人这么喊我了。”


    顾蘅垂下眼帘。


    她并不喜欢萧逸,相反,十分厌恶这个嗜杀成性的夫君,当皇后那些年,她每日都在担惊受怕,生怕哪一天就被那个杀了。


    她夜夜噩梦,白日里还要替那个昏君处理后宫,料理他作下的烂摊子,心力交瘁。


    当初进宫,顾蘅是自愿的,为的就是能充当兄长的眼线,成为兄长出色的妹妹,父亲眼中合格的女儿。


    可惜。


    她至今才明白,原来哥哥心里最重要的人,根本不是她,也不是母亲,更不是顾家,而是眼前这个女人。


    顾蘅看着姜窈,一时间五味杂陈。


    若是父亲知道,他精心培养的顾家家主,到死都在为这个女人铺路,想必也是死不瞑目。


    不过,如今计较这些已经无用了。


    顾蘅连连冷笑,她从小被规训培养,就是要用自己的骨血助兄长爬到更高处,而如今兄长已死,顾家倒台,骤然失去方向,忽然觉得无趣又疲倦。


    “这是兄长托我给你的。”


    顾蘅将东西掷出去。


    “他说,若往后,谢无烬负你,或者,他给不了你想要的自由了,便带着这东西去业州,找祝霖。”


    是一个令牌,外加一枚玉色扳指。


    顾蘅不愿多说,转身便往外走,她走得很快,像是怕再多待一刻,便会忍不住会说出恶毒的诅咒来。


    门外晴光大好,光线太过刺目,顾蘅只觉得眼神胀痛,竟生生逼出了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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