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在他脸上跃动,投下半明半暗的阴影,而后伸手,勾住自己的衣带,不紧不慢地扯松,又去褪下裤。
惊鸿一瞥间,姜窈似乎看到了什么,她猛地尖叫一声,将脸埋进被子里,抓起枕头便朝他砸去。
“出去,你出去!”
沈明轩的手指顿住,望着她那副抗拒的模样,声音越发委屈。
“阿窈,你不是要这个吗,我以为……你是在向我示好,向我求和……”
顿了顿,又去抓她的手,“我们是夫妻,这样不是很正常吗?”
姜窈却猛地缩回,将脸埋进掌心里,颤声道:“求你了……出去。”
沈明轩僵着身子,半晌,像是极不情愿一般,从她身上下来。
弯腰将地上掉落的豌豆黄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放在案头上,道:“糕点很甜,阿窈若是喜欢吃,明日我再去城里给你买。”
走到门口,又回头道:“那我走了,你有事,再叫我。”
没有回应,沈明轩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推门出去。
姜窈这才从被子里探出头来,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潮红,她怔怔地坐在床榻上,脸色又一点点变得苍白。
他对豌豆黄没有任何反应。
他不是顾怀璋。
那眼前的一切,都是真的。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刚成婚时,那个在雪夜里被她救起的瘦弱少年,那些她与阿砚相处的点点滴滴,以及对他刻骨铭心的爱意,都成了一场泡影。
姜窈接受不了。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
门外,青年没有立刻离开,他站在廊下,听着屋内传来的压抑而破碎的呜咽声,脸上那副和煦温润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露出底下阴沉的底色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脚步忽然一顿,猛地捂住胸口,面色在一瞬间变得青紫,整个人晃了晃,一头栽倒在地。
额上青筋暴起,青年颤抖着手,从袖中摸出一枚药丸,送入口中,阖目咽下。
片刻之后,脸上那不正常的潮红才缓缓退去,呼吸也渐渐平稳下来。
他站起身,将袖口理了理,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
大雨滂沱,如天河决堤,谢府被笼罩在一片茫茫水幕之中。
这已经是谢无烬昏迷的第七日。
起初他虽人事不省,却还能勉强喂进去一些水和药,可从今天开始,连水也喂不进去了。
面色灰败,油尽灯枯,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起伏,几乎与死人无异。
大夫诊完脉,面色凝重地退到外间,朝季云庭摇了摇头:“世子他,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季云庭一把攥住他的衣襟,双目赤红:“撑不下去也得撑!你要什么,千年的人参,还是万年的灵芝?你去给你寻!只要能留住他!”
大夫被他摇得几乎站立不稳,苦着脸道:“非是老夫不肯尽力,实在是世子他自己没有求生之意,药石罔效,老夫也是无能为力啊……”
季云庭松开他,后退了一步,望着榻上那个了无生气的人,忽然狠狠一拳砸在墙上。
鲜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季云庭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前几日,姜窈下葬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便命人开棺查验。
果然有异样。
那人虽然和姜县君长得一模一样,但头骨和身体都被人刻意矫正过,骨龄也对不上。
从前,他游历江湖时,确实听闻有一种失传已久的塑骨易容之术,可以改变人的容貌体型,几可乱真。
所以那日死的人根本不是姜窈,真正的姜县君,被顾怀璋藏了起来!
“该死,该死!”季云庭一拳一拳砸在廊柱上,手掌皮开肉绽,他却浑然不觉,咬着牙,只怪自己发现太晚。
心头又是恨极。
若不是他心中仍存有一丝疑虑,若不是当年在江湖上听过此等传闻,若不是谢府那大夫恰好精通骨相之学,便真被顾怀璋骗了个团团转!
偏偏谢无烬那傻子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只要和姜窈沾边的事情,他都转不过弯来!
顾怀璋就是算准了他对他嫂嫂用情至深,关心则乱。
看到心爱之人躺在棺中的人,哪里还有理智去验尸?
只会在绝望中一步步走向毁灭,心甘情愿地殉情而去!
“天杀的顾怀璋!”季云庭恨得将下唇咬出血来,腥甜的铁锈味在口腔中弥漫,“你最好祈求,千万别落在我手上!”
大步往前,拽着谢无烬的衣领将人拎到近前,感觉到手下轻飘飘的重量,季云庭心中又急又恨,不是个滋味。
半晌才一字一字从牙缝逼出来:“谢无烬,你给本少爷听好了,你嫂嫂还活着!你若敢就这么死了,便是彻头彻尾的废物!我季云庭这辈子都瞧不起你!”
雨幕扑面而来,将他整个人浇得湿透,季云庭翻身上马,声音在雨夜中斩钉截铁:“给我看好世子!钱和药全部从我府库里取!若是他死了,唯你们是问!”
一夹马腹,策马而出。
季云庭伏在马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他望着前方漆黑的夜路,心中念念。
“谢无烬,你给我撑住了!我这就去把你的嫂嫂抢回来!”
*
雨下了整整七日,这一日清晨终于放了晴。
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空气里是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沈明轩一身月白直缀,正弯着腰将积了一夜的落叶拢到一处,听见脚步声,立刻放下扫帚,迎上前去,脸上漾开温和的笑容。
“阿窈,你醒了?夜里刮风下雨,可是没睡好?饿了吧,锅里有粥,还温着,我给你盛来?”
见她不语,也不恼,兀自在灶台忙碌,又笑着絮絮叨叨个没完:“我与书院请了半个月的假,这几日都在家里陪你可好?你想吃什么喝什么都与我说。”
“要不要上街逛逛?对了,王嫂子来找了你几次,说想带你去散散心,你可有空去坐坐?我看你精神不大好,本想替你推了,但又怕你闷在家里……”
“明轩。”姜窈忽然打断他。
沈明轩愣了一下,望着她那张欲言又止的脸,笑容微微一敛,道:“怎么了,什么事叫你这么为难了?”
姜窈低下头,望着脚下石阶缝里那片新生的青苔,沉默了许久,才轻声道:“你还记得,我们成亲时,你说过什么吗?”
沈明轩目光温柔:“自然记得,我发过誓,能娶你是我三生有幸,一生一世,都会待你好。”
“还有呢?”姜窈没有抬头,依旧望着那片青苔。
沈明轩怔住,有那么一瞬间,他的眼神近乎冰冷,但只是一刹那,便重新变了脸色,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青年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将碗筷摆上桌,按着她的肩让她坐下。
“今日我做了你爱吃的糕点,你尝尝为夫的手艺。”
姜窈没有动,“我有话对你说。”
沈明轩的笑容淡了一分,语气却依旧温和:“吃完再说。”
“我想现在就说。”她格外坚持。
沈明轩终于抬头,手指慢慢收紧,竹筷在他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仿佛随时会被他生生折断。
整个院子安静得可怕,连檐角滴落的水珠声都清晰可闻。
“你忘了与我说过什么了吗?”姜窈开口。
沈明轩放下筷子,捏了捏眉心,似乎很是疲惫,半晌才开口:“我记得。”
顿了顿,有些无奈:“成亲那日,我说过,若是有一日,你想离开了,我便放你离开,绝不会为难你。”
他抬起眼。
“所以阿窈,你要去哪儿?
姜窈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展开来,轻轻推到他面前。
纸上墨迹未干,赫然写着“和离书”三个字。
沈明轩低头望着那封信,只觉得刺目无比,声音难以置信:“你要与我和离,为什么?”
“这是我深思熟虑的结果。”姜窈没有避开他的目光,“这些天,我想了很多很多。”
她坦然将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都说了,却听对面一声嗤笑。
“也就是说,我的妻子做了一场梦。梦里她救了一个少年,并且爱上了他,为了梦里的幻影,要与她真正的夫君和离?”
青年无奈且不解:“阿窈,我以为只有画本子上才有这样可笑的事。”
姜窈却摇头,语气认真:“我爱上他了,没办法再去爱另外一个人。”
沉默,而后是一片死寂。
半晌,沈明轩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软了下来,像是妥协:“我不在乎,你爱上别人了,我不在乎,忘掉便是……”
“反正只是梦里的人不是吗?哪怕现在忘不了,一年,两年?等你放下他,我们还和从前一样,好好过日子,好不好?”
见姜窈不为所动,沈明轩膝行过去,牵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仰头看她:“你要为了一个不存在的人,抛弃我吗?阿窈,我才是真实的,是你的夫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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