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缓缓抽回手,对着他摇头,眼神坚定不移:“不,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是你的族弟,叫沈砚。”顿了顿,她道,“我要去找他。”


    沈明轩脸上的温柔在这一刻散的干干净净,他眼帘垂下,声音带着极力压抑的平静:“你要去哪里找他?”


    “瑶县。”她答。


    她记得那是阿砚的家乡,她要去那里找他。只是现在的阿砚才多大,十二三岁?


    姜窈脸颊有些烧起来。


    若与现在的他说,自己与他曾经相爱过,他会信吗?到时候她该如何解释呢?


    可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一想到现在的他正在挨饿受冻,被人欺凌,过着暗无天日的日子,姜窈的心就像被人掐住了,酸涩到喘不上气。


    她要带他离开那里。


    等他长大,若是他还愿意像梦里那样爱她,那什么伦理纲常,什么世俗眼光,她统统都不在乎。


    可若是他不愿意,那她便远远地看着他,以姐姐的身份看着他娶妻生子,过上安稳的日子。


    只当是前世今生。


    上辈子,阿砚过的太苦太苦,纵然不能相守,这一世,她也要救他于水火,让他少吃一些苦,少造一些杀孽,只做一个普通人,完满的过完这一生。


    为此,她愿意退让,心甘情愿倾尽所有。


    “阿窈,我们夫妻一场,当真一点情分都不剩了?”


    “是我对不住你。”姜窈收回思绪,目光歉疚的看向沈明轩,“可我心里真的没办法再容旁的人。”


    沈明轩千求万求,可姜窈决绝又坚定,他终于像是认命了一般,签了和离书。


    瑶县路途遥远,姜窈雇了一辆马车,没有带太多行李,只从嫁妆中取了一半的细软,便算作这一路的盘缠。


    离别那日,天公不作美,又下起小雨,她掀开车帘,回头望了一眼。


    那座熟悉的小院,伴随着那道月白身影,渐渐远去。


    姜窈放下车帘,靠回车壁,心中并无太多不舍。不知从何时起,沈砚已经占据了她心中所有的位置。


    比明轩还要重要。


    马车疾驰了一日一夜,到了夜间,天色骤变,暴雨如注。


    道路泥泞不堪,车夫再三劝说,说这雨太大,前面的路怕是更难走,不如先寻个地方避一避,等雨小了再赶路。姜窈不肯。


    又行了一段路,车夫又说车子陷了,两人只好合力抬车。


    又没一会,车夫说前头的桥塌了,走不了,得等天晴绕道。


    姜窈掀开车帘,借着最后一点天光望去,那座横跨溪流的木桥淹没在雨雾里,看不太清,但桥头站着几个人,正弯着腰在搬动木板,确实像在抢修。


    其中一人抬起头,往马车的方向瞥了一眼。


    只这一眼,姜窈的心中咯噔了一下,终于觉察出不对劲。


    她没有声张,只放下车帘,装作整理衣物,趁着车夫下车查看路况,猛的夺过马鞭,一鞭抽在马臀上。


    马匹吃痛,嘶鸣一声,撒开四蹄朝那座断桥狂奔而去。


    身后传来车夫惊慌的喊声,桥头那几个修桥的人也猛地直起身。


    他们想要拦着她,可马车速度太快,眨眼就冲上桥面。


    姜窈伏在马背上,死死抓着缰绳,马蹄平稳上了桥,又从桥上下来。


    桥并没有塌。


    姜窈勒住马绳,回头望去,那些人正站在对岸,直直看着她,却没有一个人敢追上来。


    雨水顺着脸颊不断滑落,打湿的头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狼狈不堪。


    姜窈失魂落魄地下了马,踉跄着走到河边,望着那条因为大雨而爆涨的河水,忽然苦笑出声。


    心中更是说不出的悲凉。


    这条河,她记得,叫神女河,她曾在这里扮过观音。


    也是在这里,阿砚曾经抵着她的额头,深情问她,能不能渡一渡他。


    假的,全是假的!


    这里根本就不是桦县,这里是京城脚下,青山顾家经营多年的腹地,业州!


    姜窈觉得自己好可笑,原来逃了这么久,她还是在那位顾大人的手掌心。


    顾怀璋竟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将整个业州改造成困住她的金笼子。


    她何德何能,值得他如此大费周章?


    “阿窈。”


    一道威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姜窈的脊背猛然僵住,一股寒意窜上头顶,她甚至能听见自己的牙齿因为颤抖而咯咯作响。


    她缓缓转过身去。


    雨幕中,顾怀璋站在不远处,依旧是那身月白色的直缀,有人在背后给他打伞。


    他如往日一样,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阿窈,那里危险。”他伸出手,“回来,到我身边来。”


    明明生着与明轩一模一样的脸,可此刻的眼神,和周身的气度,却与明轩完全不一样。


    姜窈讽刺一笑:“真是难为顾大人了,这么多天,扮作另一个人,很辛苦吧?”


    “不辛苦。”


    顾怀璋反常的没有动怒,声音温和:“阿窈,只要你愿意,我可以一直做你的沈明轩。”


    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身后那条翻涌的河面上,声音发紧:“阿窈,别再往后了。”


    姜窈回头。


    因为连日的大雨,神女河的河水暴涨,犹如发怒的巨兽,完全没有平日里温和的模样。


    浑浊的河水翻涌,泛黄的浮浪不断拍打着岸边的岩石,激起的浪花似乎随时都能将她小小的身影卷走。


    仿佛又回到了那一日,她从悬崖坠下,他站在奔腾的江水中,四处搜寻,却怎么也找不到。


    那种心脏被人生生掏空的恐惧,此刻再一次让他心慌意乱,甚至连表情都难以掩饰。


    顾怀璋一边示意手下悄无声息地靠近,一边道:“阿窈,我没想到你会与我和离,更没想到,你会去找他。”


    “我想方设法拦着你,若你肯等一等……”他笃定,“最多两日,我便可以为你造一个瑶县出来,以及一个一模一样的沈砚。”


    “你爱他又如何,我有的是法子让你对他死心,这样,你就会永远留在我身边了。”


    青年说着,轻轻叹了口气,像在惋惜:“可是我的阿窈,太聪明了。”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不要紧,这一次我会吸取教训。我这里有一味药,吃下去,就会忘却前尘往事,阿窈,到我身边来,我们重新开始。”


    只要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会做的天衣无缝。


    “疯子!”姜窈咬着牙,声音在雨中发颤:“我不要做任你摆布的玩偶,顾怀璋,绝不!”


    顾怀璋脸色阴沉,声音也冷下去:“难道你还想着沈砚?”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残忍的怜悯,“可惜,他死了。”


    “纵然你回去找他,看到的也不过是看到一具冰冷的尸体。”


    姜窈脑中“嗡”的一声,她不肯相信,眼泪却先一步坠进雨水里:“不可能,你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顾怀璋笑,“你不是见识过我的厉害了吗?我既然能造那么多你熟悉的人,造一个一模一样的你,也是轻而易举。”


    “我给那人穿上嫁衣,在喜堂逼她自尽,沈砚以为你死了,心衰而亡,此刻,怕早就已经下葬了。”


    “不……不可能……你是骗我的,你一定是骗我的!”


    姜窈眼前发黑,心脏疼的抽搐,根本站不稳。顾怀璋见状,往前迈了一步,身后立刻有人上前为他撑起油纸伞,他却抬手一挥,那人立刻退下。


    他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衣袍,望着她,声线温柔且残忍:“阿窈,心很痛,是不是?很快就不那么痛了。”


    “吃了药,你会忘掉一切,你做我顾怀璋的妻子,我便是你的夫君。我对天发誓,倾尽余生,都会给你快乐安宁,好不好?”


    他一步步往她靠拢。


    有那么一瞬间,姜窈觉得自己累了,她不想再挣扎反抗了。


    反正一辈子都要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中,反正怎么逃都逃不出他的手掌心。


    他要的不就是她这个人吗。


    她给他就是了。


    她妥协了,认命了。


    可就在她几乎要松开那口气的瞬间,心中那股不甘与怨气又翻涌上来,形如一团烈火,在她胸腔里熊熊燃烧。


    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臣,步步为营,算无遗策,他想要她,所以她就要乖乖奉上自己吗?


    她抬起头,雨水和泪水混在一处往下落。


    不。


    她偏不叫他如意!


    偏要他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那股自毁的情绪占据心头,姜窈往后退了一步,任由视野倾斜倒塌,而后闭上眼睛。


    但比河水更快抵达的,是男人滚烫的胸膛,他以极大的力道箍着她的腰身,几乎要勒进肋骨里。


    姜窈错愕地睁开眼睛。


    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却清晰地映出那张近在咫尺的冷峻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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