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真实了。
可这里如果是桦县, 那之前发生的一切又是什么,那些她经历的人和事,还有对那个男人的赤浓爱意又算什么,难道只是一场大梦?
姜窈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明轩,我没事。”顿了顿, 又道:“你……过来些。”
沈明轩不疑有他,一只腿支在床沿上,另半边身子迁就地往前靠,将整张脸凑到她面前,温声问:“怎么了?”
那双清澈而温柔的眼睛看着自己时,如春日暖阳一般温暖。
确实和明轩一模一样。
姜窈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鼻梁,又在他鼻尖上蹭了蹭,若无其事的将手指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
指尖干干净净,没有粉脂,她彻底愣住了。
怎、怎么会这样呢?
不应该的,不应该的!
半晌,姜窈垂下眼帘,轻声道:“明轩,我出了汗,想沐浴……你替我打水可好?”
青年一听,立刻笑了起来,伸手宠溺地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好好!我家阿窈最爱洁了,等着,为夫这就去给你烧水。”
转身便要走,可刚走了两步,便发觉袖子被人轻轻拉住,不由回头:“怎么了?”
姜窈看着他:“我忽然又有些想喝银鱼羹了……”
沈明轩愣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小馋猫,原是贪这个。好,为夫给你做。”又问,“还有什么想吃的?”
“没有了。”姜窈摇了摇头:“只有这个。”
沈明轩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走了出去,姜窈坐在床沿上,望着他那道消失在门口的月白背影,心中无味杂陈。
……
净房里水汽氤氲。
姜窈站在铜镜前,褪去衣衫,仔细检视着自己的身体,并无异样。
若是刚成婚不久,她如今大概十七八岁,这是自己那时的模样吗?
姜窈已经记不清了。
正出神,镜中忽然多了一个人影。那人一身月白长袍,静静地站在她身后,目光沉沉地望着她。
她吓了一跳,本能地抓起一旁的衣衫护在身前,猛地回过头去。
可身后那人,在对上她目光的一瞬间,眼底那片深沉便如潮水般退去。
还是那副温柔而和煦的神色,仿佛方才镜中一切,不过是氤氲水汽折射出的幻影。
青年站在门口,温和道:“银鱼羹做好了,见你总不出来,有些担心,便过来看看。”
姜窈往后退了半步,边系衣裙,边埋头道:“嗯,这就出去了。”
沈明轩点了点头,转身要走,走了两步,忽而停下,又转回来。
扯了扯自己衣襟,脸上有些不自然:“好热……要不……要不我也洗一个?”
姜窈心头一紧,连忙道:“好,那你洗,我洗好了,先出去了。”
说着便要往外走,擦肩而过时,却被他牢牢握住了手腕。
“……不、不能一起吗?”
沈明轩望着她,“我们从前这样过的……怎么现在……”
顿了顿,眼神有些受伤:“好似你病了之后就对我格外排斥,是为夫哪里做的不对,恼了你吗?”
姜窈想起刚成婚不久时,确实有那么一次,她正在沐浴,明轩忽然闯进来,她羞得满脸通红,他却赖着不肯走,最后闹得净房里一片狼藉。
那时候她全心全意地爱着他,便也纵着他胡作非为。
可如今……
“没有,我只是……”
沈明轩望着她那副为难的模样,眼中的光暗了暗,却还是松开了手,勉强笑了一下:“算了,你去吧。”
姜窈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了出去,银鱼羹就搁在桌上,热气袅袅。
她在桌前坐下,低头端详。
汤色乳白,银鱼粒粒分明,上头点缀着几滴芝麻香油,没有放葱花。
这是她的习惯。
银鱼羹是明轩的拿手菜,从前每逢她胃口不好,明轩便系上围裙钻进厨房,不多时便端出这样一碗热气腾腾的银鱼羹来。
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下去,比自己吃了还高兴。
姜窈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入口中。银鱼鲜甜,胡椒辛辣,连那几滴香油的用量都与记忆中的分毫不差。
她握着勺子的手微微发抖,心中却是一片冰凉。
一模一样的口味,连细节都不差,纵然顾怀璋知道自己的小习惯,可这世上,若不是真正经历过,怎么可能有人能将另一人的手艺也模仿过来?
姜窈只觉得心底深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动摇。
可她仍不肯相信。
“怎么哭了?”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明轩不知何时已走了出来,俯下身,自然而然地将她从凳子上抱起,放在自己腿上。
他只穿着一件薄薄的中衣,身上的温度透过衣料渡过来,暖得她有些发怔。
沈明轩低头,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又就着她的手舀了一勺银鱼羹,放在嘴里尝:“可是为夫厨艺退步了,不好吃了?”
姜窈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发闷:“没有,是好吃的。”
只是这样好吃的银鱼羹,此刻也如同嚼蜡。
“你先放开我。”
被他这样抱着,姜窈浑身都不自在,那些曾经熟悉的亲密,如今却让她觉得无所适从。
她轻轻挣了一下。
沈明轩便察觉了,没有多说什么,松开了手,起身去披外衫。
姜窈实在看不了他失望的样子,转头去瞧院外那片熟悉的景色,道:“屋里有些闷,明轩,我想出去走走。”
青年正在收拾碗筷,头也没抬:“好,你等我一下,我陪你一起。”
姜窈已经走到了门边,伸手去拉门闩,并没有等他的意思。
“我自己走走就行。”
青年再抬头,院子里已经没有姜窈的身影了。
*
田间小径上,农人来来往往,有人扛着锄头,有人赶着牛车,荒埂上的野花开得正盛。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
姜窈按着记忆往前走,看见了村口的老槐树,站在树影之下,摩挲着上头的纹路,更加恍惚。
从前,她每次去镇上卖帕子,不论回来得多晚,总有一盏灯笼在这树下等着她。
提灯少年满身孤寂,沉默寡言,可当看到她远远走来的身影,便会欢喜的迎上前来,从怀里掏出吃食给她。
有时是热气腾腾的酥饼,有时是烤得流蜜的红薯。
不论是寒风刺骨的冬夜,还是暑气未消的夏晚,那些吃食都被他一路揣在胸口,用体温煨着,送到她手上时,无一例外,都冒着热气。
那个少年的影子,是那样真实,又是那样遥远,仿如隔世一般。
若不是梦,那少年从那时开始,便已经喜欢自己了吗?
可若不是梦,他又去了哪里?为什么她独自一人留在了这里呢?
脸上冰凉一片,姜窈愣愣伸手,发现满脸都是泪。
她不愿久待,继续往前走,走过荒凉的田埂,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河静静地流淌,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
她曾在这里捶洗衣衫,也曾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里,从河里救起一个瘦骨少年。
“嫂嫂……别丢下我……”
一道声音忽然从脑海中响起,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姜窈浑身一震,恍惚之间,仿佛看见那河面上映着一个少年的影子,正朝她挥手求救。
姜窈心口发疼,脚不听使唤一般的往前,一只手猛地从身后攥住了她的胳膊,力道极大。
那妇人叫道:“作死啦!年纪轻轻什么事情想不开,非要跳河!”
姜窈被那人拖上岸,裤裙湿透,冰冷的河水顺着衣摆往下滴。
那挎着篮子的妇人还在絮絮叨叨,一边替她拧着衣摆上的水,一边数落她不小心。
姜窈抬起头,望着眼前格外熟悉的脸,愣了愣,嘴唇嚅动了一下,才唤出声:“……王嫂子?”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从前住在隔壁的王嫂子,明轩死后那几年,她没少帮衬自己。
王嫂子愣了一下,半晌咧嘴笑了起来:“哎呀,我道是谁呢,原来是明轩媳妇!你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顿了顿,又笑:“可是轩哥儿那木头疙瘩给你气受了?你别怕,跟嫂子说,嫂子替你骂他去!”
她上下打量着姜窈,又啧啧赞道,“瞧瞧这小模样,真俊呐。你俩成婚那日,我过来帮过忙,没想到你便记住我了。好姑娘,往后要是有什么难处,可一定要跟嫂子说!”
她一边拉着姜窈往家走,一边劝:“轩哥那孩子啊,就是读书读傻了,不懂得疼人,他爹娘又走得早,你不要与他计较……”
一路上,姜窈又遇到了王猎户和他的儿子,两人比印象中都要年轻许多,再后来又遇到了几个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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