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的血点溅落在她大红的嫁衣上,与那片红色融为一体。
半晌,谢无烬才找回一点力气,撑着棺沿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才堪堪站稳了,俯下身,小心翼翼地将她从棺木中抱了出来。
将她的头轻轻靠在自己肩上,像对待稀世珍宝,声音温柔。
“嫂嫂,我带你回家。”
他踏出正堂,那些带刀的侍从无声地跟了上来,一步一趋,形成一个逐渐收紧的包围圈。
冰冷的雨水浇在谢无烬身上,将他胸前的血水冲刷下来,沿着衣摆滴落在地,雨水也将姜窈脸上那层薄薄的粉黛冲刷殆尽,露出底下那张苍白而真实的面容。
她在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
“谢无烬。”顾怀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冷得像淬了冰,“你不要得寸进尺,她是我顾怀璋的妻子!”
谢无烬没有回头,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一步一步往前走,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哄她。
“嫂嫂,我带你回桦县,那里是你的家乡。我们还回咱们原来的那个院子,临走时,我在院子里埋了玉兰花的种子,这是你生前最喜欢的花,也不知道它开没开花……”
包围圈越收越紧。
一个暗卫试探性地往前一步,手中的刀刺入他的腰侧。
谢无烬没有躲,甚至没有停顿,他就像完全感觉不到痛意一般,依旧直直地往前走,低头喃喃自语。
“我在那玉兰花底下给你辟一座新坟,我们俩葬在一起,永远永远,再也不分开了……”
顿了顿,他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丝笑意,眼中温柔,像是在说什么令人期待的事。
“嫂嫂,只求你在底下等等我,我很快的,等我将你安葬了,便来陪你,到时候,你别烦我……”
那暗卫被他吓了一跳,握着刀柄的手都在发抖,连忙将刀抽了出来,退后半步,再也不敢上前。
谢无烬还在往前走。
又有一人伸出长刀,抵在他肩上,他亦不为所动,任由利刃穿肩而过,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侍卫将刀抽出,看着刀刃上蔓延的血迹,又抬头望向檐下那道身影,面露难色,“公子……谢无烬似乎疯了。”
顾怀璋看着雨幕中那道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谢无烬是他此生遇到的难得的对手,可惜,凡是拦在他路上的人,都得死。
他收回目光,道:“拿下他。”
“我看谁敢!”
话音未落,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战甲之声,紧接着一道洪亮的声音穿透雨幕。
季云庭大步跨进门来,身后跟着黑压压一片甲兵,刀剑出鞘,寒光映着雨水,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他冲进院中,一眼便看见了谢无烬,见他满身血污,忽喜忽悲,神色恍惚,只觉得心如刀绞。
几步冲上前去,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声音发颤:“谢无烬!谢无烬你清醒一点!”
可是没有回应,那人仿佛被人抽去了最后一根支撑的线,身子一软,缓缓倒了下去。
“来人!来人!”季云庭死死扶住他,喊的撕心裂肺。
……
谢府。
大夫从内室出来时,脸色凝重,季云庭迎上前去,声音发紧:“县君她……”
大夫摇了摇头:“县君已经香消玉殒,没救了。”
季云庭眼前发黑,他怎没料到顾怀璋竟然丧心病狂至此,竟然活活将人逼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找回声音,目光落在床榻上那道缠满纱布的身影上,却怎么也不敢问出口。
生怕听到不好的消息,指甲掐进掌心里,用那点疼痛逼着自己开口:“那世子呢?”
大夫道:“世子身上的伤虽重,却还不至于致命。”
季云庭一口气猛然松下,又皱眉,从前他在战场上,比现在伤的还厉害都挺过来了,便疑惑:“既不致命,怎么人到现在还没醒来?”
大夫犹犹豫豫,像是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季云庭急道:“想说什么就说!”
大夫叹了口气:“不是下官不救,而是、而是世子他自己不愿意醒!”
“什么意思?”季云庭一惊,狠狠摁住那老大夫的手臂,“什么叫他自己不愿醒?”
大夫摇头:“心脉枯竭,经脉逆流……世子这是大悲后一心求死。如今只能用药吊着,若哪一日他自己想通了,或许便能醒过来,若想不通……”
大夫没有说下去,但季云庭已经懂了,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尽,颓然倒地。
他望着榻上那个面无血色之人,眼眶通红。
谢无烬这个痴人。
他、他这是要殉情吗?!
*
厮杀声。
然后是刀剑相撞的铮鸣。
她看见谢无烬站在尸山血海中,浑身是伤,一个又一个敌人扑上去,刀砍在他背上、肩上、腿上,他却不躲,只是站在那里,望着她,嘴唇翕动着,像是在说什么。
她想听清,却怎么也听不见。
然后,眼睁睁看着一柄刀穿透了他的胸口。
“阿砚——!”
她猛地睁开眼,浑身冷汗,大口喘息,烛火跳动,满室寂静。
好在,只是个梦。
姜窈怔怔望着帐顶,过了好一会儿,才从那场噩梦中挣脱,可下一刻,却又忽然愣住了。
环顾四周。
屋中的陈设古朴且陈旧,一张老式的雕花木床,一方掉了漆的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窗棂和墙角都贴着大红的喜字,像是刚刚做完喜事。
角落里堆着几只书箱,里头满满当当塞着书册,有几本还摊开着,搁在案上。
这里是桦县,是她当年与明轩成亲时住过的那间屋子。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分明记得,自己上了季云庭准备的马车,准备回谢府,马车走到半路便被人拦下,还没等她反应过来,车帘猛地被人掀开,一只手在她颈侧掐了一下,她便就此失去了知觉。
姜窈下床,走到案前,拿起一本书翻了翻,又放下,那股奇怪之感更浓。
这些书是明轩生前之物,因怕睹物思人,所以亡夫故去之后,她便将这些书都搬到了耳房里收着,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还有这屋子里的摆设,似乎也是明轩生前时的模样。
姜窈心中不安,推门走了出去,庭院里,篱笆围着一方小院,墙角种着一株老槐树,树下几只鸡正在啄食。
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与明轩在世时一般无二,姜窈心中越发忐忑,就在这时,忽然听见篱笆门“吱呀”一声响。
“阿窈,我回来了!”
一个青年走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月白长衫,肩上背着一只书篓,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
他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神色温柔:“阿窈,怎么起来了,好些了吗?”
姜窈在看清那张脸的瞬间,吓得整个人后退了一步,脊背重重撞在墙上,撞得眼泪都差点掉下来。
青年立刻变了脸色,快步上前,一把扶住她的手臂,低头查看她的后背,语气担忧:“你怎么样?可伤到哪里了?”
姜窈挣扎着推他胸膛,声音发颤:“顾怀璋!你放开我!”
那人却愣住了,一脸不解:“顾怀璋?那是谁?”
他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额头,动作温柔而自然,“大夫说你得了风寒,早晨来瞧过说已然好些了,怎么现在开始胡话了,看着倒似严重了?”
姜窈愣住。
顾怀璋绝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她怔怔地望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忽然意识到什么。
她的目光下垂,落在他的鼻尖上,那处干干净净,没有红痣。
姜窈浑身一震,怀疑自己还在梦里,可后背的疼痛却做不得假。
半晌,她嘴唇翕动了几下,才找回自己声音,试探性的喊了一声:“……明轩?”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是我。”
青年望着她那张苍白惊惶的脸孔, 目光里满是担忧:“阿窈,你究竟怎么了?怎么生了场病,就好似连我也不认得了?”
顿了顿, 他将背上的书篓放下来, 也不等她回答,便俯身将她打横抱起,大步走进屋内,轻轻放在床榻上。
而后便去解她的衣衫。
姜窈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捂着衣领不肯撒手, 整个人都害怕的往后退,几乎要缩在最角落里。
青年的手顿住了,脸上浮起一层薄红,忙解释:“阿窈,你、你别误会……我不是要做那档子事。”
他掩唇轻咳一声:“我是想看看你后背,伤着了没有。”
姜窈此刻心中却乱成了一团麻。
亡夫怎么会死而复生呢?
明轩明明已经死了, 她亲眼看着他的棺木下葬, 亲手捧的黄土。
她环顾四周, 望着这间与记忆中一般无二的屋子,窗棂上的喜字还没有被撕下来,二人应该刚成婚不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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