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静了。


    他缓缓勒住马,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巷子两侧的屋檐黑沉沉的,像两头蛰伏的巨兽,连风都停了。


    正欲开口催促车夫快走,屋顶上忽然冒出数十道暗影。


    那些黑影手持弩箭,顷刻间便将他们团团围住。


    季云庭的心猛地一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巷子尽头。


    那里,一道绛紫色的身影负手而立,日光倾泻,将男人清隽而冷峻的面容照得半明半暗。


    *


    季云庭满脸苍白走入谢府。


    他望着屋内那个正靠在榻上,胸口缠着渗血纱布的青年,声音沙哑:“谢无烬……是我对不住你。”


    谢无烬脸色沉下去。


    猛地从榻上起身,一把攥住季云庭的衣襟,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提起来,道:“人呢?”


    季云庭被他攥得喘不上气,闭了闭眼,像是认命一般:“被……被顾怀璋带走了。”


    谢无烬的手在发抖。


    季云庭不敢看他的眼睛,低着头,将方才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和盘托出。


    “难怪周怀仁那道圣旨求得那么顺利!”季云庭的声音发苦,“那人根本就没打算让周怀仁娶到她,他就是算准了今日要抢亲的!”


    他抬起头,看向谢无烬,眼神担忧:“你先别急,千错万错都是我疏忽大意,如今人怕是已经到了顾家。”


    喘了口气又道:“且等着,我这就去调集人手,今日抢也得将新娘子给你抢回来……无烬,谢无烬!你单枪匹马准备去哪,给我回来!”


    谢无烬浑身是伤,胸口的纱布再次被血洇透,可无论身后季云庭怎么呼唤,他都没有回头。


    策马狂奔到顾府门前,满腔的恨意与怒火几乎要将他烧穿,可当他勒住马,看清眼前的景象时,却仿若被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顾府门上挂满的大红喜绸,此刻正在被一匹一匹地解下来,换上惨淡的白绸,门楣上,赫然悬着一个巨大的“奠”字。


    谢无烬呆愣了片刻,心中隐隐不安,越往前走,那股不安便越发强烈。


    廊下丫鬟们低着头匆匆而过,每一个人的发间都别着一朵白绢花,等穿过庭院,入目所及之处尽是惨白。


    谢无烬随手抓住一个下人,将他拎到近前,恶狠狠问:“为什么在办丧事?谁死了?”


    恰在此时,天空滚过一阵闷雷,惨白的闪电照在谢无烬那张瘦削的脸孔上。


    此刻他眼眶深陷,颧骨高耸,加之那双翻涌着疯狂的眼睛,简直比恶鬼还要恐怖三分。


    那下人被他吓得魂不庇体,哆哆嗦嗦回:“……是、是新夫人没了。”


    “哪个新夫人?”


    下人想逃,偏对方力道极大,下人只觉得肩胛骨都要被捏碎,挣扎着道:“原、原本是公子养在外头的外室,今日是迎府过门的。”


    “可谁知道那位夫人不肯拜堂,性子又烈,见拗不过公子,竟一头撞死在了石柱上,好好一桩亲事,也成了丧事……”


    谢无烬只觉得心头像是被人狠狠刺了一下,遍体生寒,连手指都在发抖。


    尤不死心。


    心中带着一丝侥幸,说服自己说不定死的真是顾怀璋在外头养的外室,并不是嫂嫂。


    “新夫人……叫什么?”


    那下人被他盯得头皮发麻,颤声道:“说来也巧,那新夫人与郑家那位县君同名,姓姜,单名一个窈字……”


    耳边“嗡”的一声响。


    谢无烬只觉得这满世界的白绸都在旋转,朝他压下来,整个人都晃了晃,几乎站不稳。


    不,不可能的。


    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可他仍执拗地一步一步往里走,他不信,他要亲眼看看。


    正堂里,白烛高烧,白帷低垂,满室缭绕着纸钱焚烧后的灰烬气息,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口漆黑的棺木就停在正中央。


    顾怀璋一身缟素,背对着他,正弯腰往火盆里添着纸钱,火光跳跃,映在他侧脸上,明明灭灭。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回过头来,那张清隽的面容上,没有半分波澜。


    “阿窈呢?”


    顾怀璋看也不看他,只是又往火盆里添了一打纸钱。


    衣襟被人拎起,谢无烬眼神阴鸷:“我在问你话,顾怀璋,你到底把阿窈藏哪去了!”


    周围的侍从立刻拔刀,刀锋在烛火下泛着寒光。


    顾怀璋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缓缓转动目光,落向某一处。


    谢无烬怔了怔,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供桌上,那方崭新的牌位静静立着,上头刻着“吾妻窈娘”四个字。


    “你竟敢给她立牌位?”谢无烬咬牙,此刻仍不信嫂嫂已经故去,只觉得极其荒谬,不由冷笑一声,那声音透着癫狂:“顾怀璋,你敢咒她,我杀了你!”


    顾怀璋抬起眼,握住谢无烬攥着他衣襟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暴起,与他角力。


    “沈砚。”顾怀璋终于开口,“我知道你此刻的心情,阿窈死了,我心中亦不好受。”


    “阿窈性格柔和,我原本以为,只要夺了她,给她时间,她总会接受,可没有想到,她竟坚定至此……是我错了。”


    顾怀璋顿了顿,声音低沉:“不过,她既然入了我顾家的门,生是我的妻子,死亦然。如今她早早去了,待我大业成就之后,自会去陪她,黄泉路上,她并不孤独。”


    “你以为我会信你?”谢无烬的眼眶在一瞬间充血变红:“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不会信!”


    又是一阵闷雷滚过,狂风骤起,将火盆中未燃尽的纸钱吹得纷纷扬扬,满室白帷也跟着不断飘动。


    谢无烬忽然转身,掀开那一层又一层的白帷,大步走向那口漆黑的棺木。


    黑色的靴底踩在还在燃烧的纸钱上,犹如从烈火里走出的恶魔,于棺木前站定,缓缓拔出腰间长剑。


    抬手,狠狠劈下!


    另一柄剑横空而来,稳稳架住了他的剑锋,两剑相交,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震得两人虎口俱是一麻。


    顾怀璋握着剑柄,平日里冷肃面容,此刻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谢世子,今日是我亡妻停灵之日,斯人已逝,容不得你搅弄她的清净。”


    谢无烬却没有收剑,反而冷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讥诮之色:“顾大人不是说她死了吗?怎么却不敢叫我看一眼?”


    顾怀璋越是阻拦,他便越是不信,他太了解此人了。


    算无遗策,步步为营,若嫂嫂当真故去,他定会大大方方让他看,让他彻底死心,而不是这般阻拦。


    “让开!”


    谢无烬猛地一挑剑,剑气劈开棺盖,一时间棺木大敞,木屑飞溅。


    他低头去看。


    下一刻,冷笑僵死在唇边,脸上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棺木中,姜窈穿着一身大红嫁衣,静静地躺在那里,额角是触目惊心的血迹,更衬得那张脸苍白如纸。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呢……”


    谢无烬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仿佛做了一场噩梦,他伸出手,才发觉自己那只手抖得厉害,指尖几次才触到她的手腕。


    腕上冰凉,不带一丝温度。


    此时此刻,谢无烬仍不愿相信。


    他学过医,听说过一种假死之药,服下后气息全无,脉象断绝,与死人无异,却能在一段时间后苏醒。


    一定是这样!


    他拼命告诉自己,一定是顾怀璋给她服了那种药!


    谢无烬俯下身,将耳朵贴在她的心口。假死之药纵然能骗过脉象,心口却仍会有一丝微弱的跳动。


    他屏住呼吸,试图找出一丝一毫她还活着的证据,可是什么都没有,她的心口一片死寂。


    他的嫂嫂,真的死了。


    谢无烬不肯起身,依旧贴在那里,像是只要他多听一刻,那心跳便会重新响起来。


    可回应他的,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


    良久,他像是终于从她的死讯中回过神来,轻柔的抚向那一张苍白而安静的脸,声音破碎:“嫂嫂,你醒醒……你醒醒看看我,好不好?”


    “嫂嫂,你的手好冰啊。”没有人回答,他又握住她的手,低头往她指尖上哈了一口热气,用力地搓着,像是这样便能将她暖过来。“你是不是觉得很冷?没事,我给你捂热,一会儿咱们就不冷了……”


    说着说着,声音开始发抖,“嫂嫂,我求你了,你不要丢下我行不行?我好害怕……真的好害怕……求你不要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


    他的脸贴在她额上,温热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苍白的面容上,像是她也在流泪,声音小心翼翼,像个无措的孩子:“我不闹了,也不逼你了。”


    “你想怎样都可以,你想嫁谁便嫁谁……我什么都依你……嫂嫂,你醒过来,只要你醒过来……”


    心口一阵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疼得谢无烬眼前发黑,他捂着胸口,仰头喷出一口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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