顿了顿,他又道:“县君与他相识多年,应当知道他的性子,向来是报喜不报忧的。你以为他此次打了胜仗,风光无限,却不知那些战功,都是用命换来的!”


    季云庭望着姜窈,声音低下去许多:“方才我去看了那浑人……啧,全身上下,大大小小的伤口数都数不清!尤其是胸口那一处,被流箭射穿,他倒好,二话不说砍了箭杆,带着半截箭头继续冲锋,大夫说,再偏一寸,神仙也救不回来!”


    “可他为了能够早些见你,快马加鞭不眠不休,伤口裂了又裂,只用烧过的炭草草止血,硬生生拖到溃烂,此刻衣裳粘在肉上,撕都撕不下来……”


    姜窈怔了怔,美丽的脸孔骤然发白,眼中更是蓄满眼泪。


    季云庭见她神色如此,原本五成的把握此刻也有了七八成,立刻上前一步,再接再厉,说起一桩旧事。


    “县君可还记得两年前,西南赤水湖那场恶仗吗?谢无烬差一点就回不来。”


    明明已经过去那么久,季云庭想起,还是心有余悸。


    “那时我们中了埋伏,只能被亲兵掩护撤退,可那浑人却不顾阻拦,折返深入敌后腹地,九死一生,不为别的,只为了找回一张帕子!”


    季云庭从怀中取出,递到姜窈面前:“今日这帕子我带过来了,县君不妨瞧一瞧。”


    姜窈接过。


    那是一张月白色的手帕,看上去有些年头,边角都已微微泛黄。


    她不可置信,直到看到右下角用绣线绣的小小“窈”字,才确认那是自己早年间丢失的一块帕子。


    姜窈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整个人僵在原地。


    季云庭道:“我们将他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时候,他浑身都是血,已经没有多少气了,可那只手依旧死死攥着这帕子,任谁来了也掰不开。”


    “旁人都笑他,一张帕子能有几个钱,值得拿命去换?”季云庭顿了顿,面有痛色,“可我却知道,那是谢无烬唯一的一点念想。”


    季云庭望着天边,声音无限感慨:“人人都说定国公世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就算是九死一生,也能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可谁又知道,他也是个凡人而已,他也会冷会痛……”


    他顿了顿,转过头来,望着姜窈,“我想,正是因为他心里头害怕,害怕哪一天不知怎么就死了,再也回不到你身边来,所以将那方帕子当成心中唯一的寄托,才会将那死物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


    季云庭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真是个十足的蠢人对不对?”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却把一颗真心,完完整整地、毫无保留地,全都给了县君你。”


    姜窈的嘴唇开始哆嗦,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落在手中那方月白的帕子上,洇开深色湿痕。


    季云庭说的每一个字,姜窈都相信,因为她已经看到了证据。


    便是那方帕子。


    战场上刀剑无眼,可那帕子却被保存得完好无损,连一点勾丝都没有,便可以看出谢无烬有多小心翼翼地珍藏。


    季云庭眼见姜窈神色松动,又道:“我知县君恼他骗了你,这一点上,那浑人确实可恶至极,我不替他辩白什么。”


    “可是县君,谢无烬从顶着别人的身份开始,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能够更好地保护你,堂堂正正来娶你。”


    顿了顿,趁热打铁,“好好,便是撇开他这副真心不谈,光说他这个人,整个京城里,又有几个能与他相比?”


    “女子选婿,左不过看那几样,样貌、家世、品性、才华。”


    季云庭竖起一根手指,“先说样貌,他之容貌,县君是见过的,不是我这做兄弟的替他吹嘘,他那张脸,连傅燕青都不及一二。”


    “再说家世,谢霜那草包指望不上,定国公府早晚都是谢无烬的。才华更不用说,一身战功,武艺超群,又是正一品的宁安武侯,如此门楣,县君嫁过去,也不算委屈。”


    “说到品性……”季云庭啧了一声,“不瞒县君,试问这天下男子,哪一个不好色?可这谢无烬,却实打实是一株仙葩。”


    “我从军在定州时便与他相识,除我之外,还有十来个年纪相仿之人,都是血气方刚的年纪,夜深人静,自然也会找些避火图……咳咳。”


    季云庭咳嗽两声,将细节一笔带过,只道:“有时也会一同去那烟花之地应酬,我们这些人都是世家子弟,不敢败坏门楣,作践名声,可不动手,也有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时候。”


    “可这谢无烬,却从来目不斜视,清心寡欲得让人咋舌,若不是为了瞒住监军之人,他怕是连那烟花之地都不会踏进一步!”


    季云庭见姜窈低头不语,咬了咬牙道:“好,不近女色,洁身自好,这世间君子少有,但也不是一个都找不到,但唯有一样,这世上除了他谢无烬,再无人能为你做到!”


    他说着,声音沉下去,“谢无烬也不知从哪里听说你当年生产艰难,不愿让你再受一次那样的苦,已于数月前便服了避子之药,县君,谢无烬此生,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


    季云庭望着姜窈,叹息一声:“就是寻常百姓,也盼着儿女成双,他可是定国公世子,地位崇高,可就是这样一个人,愿意为你断子绝孙,敢问县君,除了他,这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做到么?”


    姜窈浑身大震,整个人都僵直到不能动弹。


    她忽然想起那一日,她中了春水涟,被他抱在轿子里,模模糊糊间,听到他心痛的耳语。


    “阿窈,我想要你,恨不得现在就破了你的身子,可我不能。”


    “那药还未完全起效,我不能叫你冒风险。”


    “若、若真忍不住,我用其他方式帮你,可好?”


    ……


    原来如此。


    原来他口中的药,竟然是避子的药?姜窈只觉得自己蠢得可笑,她竟然到现在才明白,阿砚对她的情愫。


    若只是少年时期的感激,何至于为她做到了何种地步?


    他爱她,一直就将她当作比性命还要重要的人,这一点,从年少时,便未曾改变过。


    姜窈哭到崩溃,浑身都在发抖,季云庭在一旁看着,真是又喜又气。


    喜的是她这副模样,想必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气的是姜窈果然不知道,谢无烬明明为对方做了这样天大的事,却偏偏缄口不言,连邀功都不会,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季云庭收了神思,只道:“姜县君,马车就在后院停着,我只问你一句。”


    “你敢不敢为他,逃了这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马车就停在后门。


    姜窈踩着脚踏上去时, 脚步忽然顿了一瞬,似有所感一般地回头。


    庭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叶被风吹的簌簌作响, 树影婆娑, 树下却空无一人。


    她望了片刻,只当是自己多心了,轻轻垂下眼帘,弯腰钻进了车厢。


    车帘落下,待那马车缓缓驶动, 周怀仁才从树影深处缓缓走了出来。


    微风拂过他身上的大红喜服,吹起一角衣摆,又轻轻落下。


    他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满身孤寂。


    荀妈站在周怀仁身后,望着马车,又回头看了看自家大人, 终于忍不住开口:“大人……真的不追出去么?”


    周怀仁没有答话, 只是望着外头, 沉默良久。


    荀妈心疼姜窈,但比起她却更心疼自家大人,劝道:“大人, 恕奴婢多句嘴。姜娘子是个心软的,若大人此刻追出去,将心里的话与她说明白了,她未必不会因此留下。”


    “女子婚姻就那么回事,只要成了亲,便以夫家为天,大人日后再好好待姜娘子, 日子久了,人心都是肉长的,她总会明白大人的好……”


    周怀仁却摇头:“这世道,女子大多艰难,尤其婚姻之事,几乎都是盲婚哑嫁。”


    顿了顿,又道:“窈娘能找到自己所爱之人,那人也愿意爱护她,已是难得的福分了……罢了。”


    那大人你呢?大人成全了旁人,又有谁能成全大人呢?


    她家大人哪里都好,就是太好了,处处为旁人考虑,连争都不肯为自己争一下。


    荀妈心中酸涩,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是咽了回去。


    另一边,马车疾驰,季云庭坐在马上开路,心中窃喜,盘算着待会儿见了谢无烬,定要狠狠敲他一笔。


    这二人心意相通,终成眷属,他这个媒人,自然也得论功行赏!


    正想得出神,忽听到前方传来一阵整齐的兵甲之声。


    季云庭勒住马,皱眉望去,前头小厮前来报信,说是邢台衙门正在办案,路口被堵得严严实实。


    若是从前,按照季云庭的乖张性子,定要上去理论一番,可此刻他有要事在身,只能暗骂几句,调转马头,准备绕道而行。


    马车拐进另一条巷子,很快,季云庭便觉出了不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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