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末秋初,天高气爽,京城外的青云坡上,遍地黄花点缀。


    姜窈作为新封的县君,这还是她头一回以这种身份参加京城盛宴。


    她今日一件鹅黄色织锦裙子,裙摆上用金线绣着大朵的芍药,流光溢彩,腰间束着一条石榴红的绦带,发间梳了随云髻,又配一支赤金衔珠步摇。


    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动人,人比花娇。


    姜窈平日里寡淡惯了,这样盛妆出行总觉得浑身不自在,出府前特意带了顶帷帽。


    纱帘垂到腰际,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


    可刚到青云坡,便被郑意姝一把摘了去,随手丢给身后下人。


    郑意姝笑嘻嘻地:“姐姐这是做什么?若我生得如姐姐这般,每日定要簪着花,穿着新衣裳,在京城里从早逛到晚,恨不得叫所有人都瞧见才好。”


    “哪有像姐姐这样,生了一副天仙似的容貌,却藏东藏西的?”


    她说着,挽住姜窈的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骄傲,“况且姐姐生得这样美,我当妹妹的也与有荣焉。”


    郑意姝摇着她手臂撒娇:“姐姐权当给我长长脸,大大方方地叫人看看,我郑意姝的姐姐,是何等的人物!”


    姜窈被她这番话逗得哭笑不得,却也不好再推拒,只得由她挽着,硬着头皮走入了人群中。


    女子衣袂被秋风吹起,金线与日光交织,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女子们暗暗讨论,男子们的目光也悄悄追随,有些看迷了眼,打听这是哪家的小姐,一听说是被谢无烬定下的那位县君,便都讪讪收了心思。


    谁敢跟那位阎王爷抢人?


    那可是一言不合就把赵元璟腿给砍了的祖宗。


    风筝放到中途,姜窈手中的那只忽然与旁边的缠在一起,两只一起,摇摇摆摆地往山坡另一侧落去。


    郑意姝此刻正与好友笑闹成一团,没留意这边,姜窈便也没惊动,自己提了裙摆,沿着山坡往下走。


    抓着风筝正欲回去,却看见一个身着淡蓝色衣袍的男子正站在不远处的小丘上,正痴痴望着她。


    那身影比印象里清瘦了许多,颧骨都凸了出来,眼下带着一片青灰,再不是往日那个鲜衣怒马的风流公子。


    姜窈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去,服了服身:“傅公子。”


    傅燕青看着她,目光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半晌才开口,声音却沙哑得厉害,像是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沈荞……”


    顿了顿,他苦涩一笑:“不,如今该叫你姜县君了。”


    他身后不远处站着两个随从,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比起保护,更像是监视。


    “既然你看出来了,我也不瞒你。”傅燕青把头转回来,“他们是我表兄的人,我只能出来一个时辰。听说你今日会来这里放纸鸢,便自作主张……过来,看你一眼。”


    那晚之后,他才从巨大的震惊中清醒,继而跑到顾家,拦了上早朝的兄长,与他拔刀相向。


    他赌表兄是疼爱他的,能看在他可怜的份上,将姜窈还给他。


    可两人对线还没两招,他便败下阵来,傅燕青趴在泥水里,头被踩着,听到顾怀璋居高临下的冷冷嘲讽:“叔孝难道忘了,你的功夫都是我教的。”


    便因这句话,傅燕青浑身颤抖起来。


    是啊,他的功夫是表兄教的,不仅如此,整个傅家都是靠他的荫庇过活!


    他父亲是个软肠子的人,在族中毫无威信,所以在他漫长的成长岁月里,顾怀璋于他,亦兄亦父。


    他拿什么与表兄争呢?


    那一刻,巨大的彷徨与无力淹没了他,他被表兄关在院子里,以绝食相逼,尽管他知道,表兄不会同情他,自己不过是自欺欺人。


    可起码肉.体上的痛苦能抵消一部分精神上带来的摧残,让他不至于陷入疯癫。


    后来他听说了她很多事,她的过往与遭遇,还有如何被兄长恶劣对待。


    他既心疼又嫉恨,嗓子眼里堵了太多的话,可此时此刻,却一个字也吐不出,千言万语最后只化作一句:“谢无烬,他对你好么?”


    “世子待我是极好的。”姜窈回。


    “……那便好。”傅燕青心中不知何种滋味,只觉得如油锅烹炸,烈火焚烧,撕心裂肺。


    半晌才干涩道,“真是羡慕他,能得你心悦。”


    说着从袖中摸出一只锦盒,递到她面前。


    那盒子不大,却沉甸甸的。


    里头放着一只珠钗。


    是傅燕青专程找最好的工匠,用了最好的材料打的,本打算二人成亲时作为定情信物送她。


    如今看来,是没有那个机会了。


    傅燕青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的落寞,装作随意道:“前几日你的封礼没赶上,今日只当补上了。”


    怕她不收,又补了一句:“不是什么贵重东西,权当……权当你我相识一场。”


    姜窈正要开口婉拒,一只带着薄茧的手便从旁边伸过来,已先她一步接过。


    “先……咳,世子?”


    姜窈一愣,便见谢无烬不知何时已站在了她身侧,正用指尖拨弄盒中的珠穗,神色倨傲。


    “既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那便不要拿出来丢人现眼了。”


    谢无烬随手一抛,便将那锦盒丢回傅燕青怀中,道:“这种东西,我府上应有尽有,傅公子还是拿回去,打发你那后宅成堆的莺莺燕燕吧!”


    姜窈呆了呆,而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她发现先生表面看上去稳重,实际上很幼稚,是个极爱吃飞醋的。


    只要与她沾上边的男子,他全然不顾体面,几句话便钉死那人要害。


    就拿前日来说,郑明远不过隔着屏风与她说了两句话,谢无烬便不管不顾,当场扒了人家老底,把对方噎个半死,最终脸色铁青,拂袖而去。


    又比如现在,寥寥几句,便让傅燕青下不来台。


    “那些人,那些人是……”


    顿了顿,傅燕青止住了口。


    他向来不在意别人如何评价他,可此刻,却想在自己心爱之人面前保留一点体面。


    他想解释那些人都不是他招惹的,而是为父亲揽下的烂摊子,可这事关傅家的秘辛,他不能说。


    又忍不住想,若能早些遇见她该多好,那时候他还不是脏的臭的,或许她就能多喜欢他一点了。


    姜窈看不出傅燕青的心思百转,谢无烬却一眼看透,只觉得厌烦无比。


    在他眼中,傅燕青那副好相貌一直是潜在的威胁,如今人被关在府里,这厮竟还贼心不死,出来勾搭嫂嫂,更是可恨的紧!


    他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想将傅燕青心底那点残存的念想碾成齑粉,最好连他的气性、骨气一并打压干净,叫他从此做个行尸走肉,再无力与他争抢嫂嫂才好。


    “你以为,自己输在名声上?”


    傅燕青一怔,又听谢无烬冷嗤一声,像是不屑说下去的样子:“也罢,像你这种连输在哪里都搞不清楚的蠢驴,确实也不配做本世子的对手!”


    手臂被人抓住,谢无烬回头,傅燕青双手颤抖,指节发白。


    纵然知道没有结果,纵然知道自己如今的身份说出这些话,不过是徒增笑料,可傅燕青还是想说出来。


    他想让姜窈知道,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


    “谢世子,我爱阿窈,不比你爱得少!我错就错在,没有比你与兄长更早认识她!”


    “你又错了。”


    在傅燕青错愕的眼神里,谢无烬步步紧逼,“你不是错在认识她太晚,而是,你根本就不是阿窈的良人。”


    傅燕青正要反驳,谢无烬却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谢无烬道:“你敢为了她与家中决裂,敢为了她与顾怀璋反目成仇,这确实是你的勇气。可这一腔孤勇,在我眼里,却一文不值。”


    “你反抗,斗争了,又如何?你达到你的目的了吗?你母亲肯让阿窈过门了吗?顾怀璋让给你了吗?”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燕青身后那两个随从身上,冷笑道,“你看看自己如今的处境,你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拿什么保护她?有什么资格,说爱她?”


    傅燕青脸色惨白,汗如雨下,一个字也吐不出来,谢无烬却没有就此打住,他最擅长就是谋夺人心。


    尤擅用钝刀一下一下,割开对方最柔软的地方。


    “这么说吧,即便没有我,没有顾怀璋,以阿窈那时的身份,你有办法让你母亲点头吗?你能让她做你的正妻么?”


    “好,就算你软磨硬泡,绝食上吊,让你母亲勉强同意,那也只是看在你要死要活的份上。”


    “等你不在府中的时候,你母亲会不会觉得是阿窈勾引了你,耽误了你的前程,还惹得你们母子嫌隙,从而心生怨怼,对她百般磋磨?”


    傅燕青嘴唇发紫,脸色更是一寸一寸地灰败下去,因为他知道,他母亲做得出来。


    谢无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炮语连珠:“傅公子,你不是向来认为,情爱这种东西不能长久,转瞬即逝么?你现在爱阿窈,明日便有可能爱上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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