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样吗?


    谢铮有些糊涂了。


    为何他看不出来?


    可是很快,谢铮便又觉得这话说的对。


    怎能不像呢?无烬是他和云娘的孩子啊,不该不像。


    谢铮越看越像,知道委屈了儿子,将佛珠放下,亲自将他扶起来。


    就在这当口,那跪在地上的絮娘,像是知道大势已去,竟忽然伏地大哭,讨饶求情。


    将覃氏如何找到她、如何以重金诱惑、如何教她编造说辞、如何让她反咬谢无烬的始末,一五一十地全抖了出来。


    覃氏大惊失色。


    此刻才明白自己中计了。


    这个絮娘来得蹊跷,可她当时被扳倒谢无烬的狂喜冲昏了头脑,根本没来得及细想。


    此刻回想起来,才发现那些证据来得太容易了,容易得像是有谁刻意送到了她手边!


    “老爷……是谢无烬!他是故意的!”


    覃氏挣扎着控诉,却被上前的仆人一把按住了嘴,拖将了下去。


    那谢霜本还想求两句情,可看到父亲肃容的模样,狠狠打了个寒颤,怕引火上身,拱了拱手,冷汗涔涔的告退了。


    祠堂里,便只剩下谢无烬与絮娘二人。


    谢无烬道:“今日这局棋,并非只有这一种解法,我答应过卢钰,保你们母子平安,你这又是何苦?”


    絮娘却摇头:“我夫已死,我亦不想独活于世。我知道他挡了大人的路,非死不可,我不怪大人,只怪我们身份低微,只能被这吃人的世道蹉跎。”


    她与夫君都是可怜人。


    一个是身子肮脏的妓,一个是无名无姓的死士,大抵是因为同样的遭遇,让二人彼此心心相惜。


    他们所求并不多,只盼望着能有一日和寻常百姓人家一样,一家三口走在阳光下。


    可惜天不遂人愿。


    即便如此,身为一个母亲,絮娘仍盼望着,自己的孩子不必重蹈覆辙,她伏地跪求:“大人,我儿尚在襁褓,便如白纸一张,任凭大人涂改。”


    “我与夫君二人,本就是藏头露尾之人,这世上,没有人会告诉他,他父母是谁,为何而死。”


    絮娘泪眼朦胧:“求大人发发善心,将他脱了奴籍,做一个普通人。从此往后,他对大人绝无仇恨,只有感恩戴德!”


    她说完,没等谢无烬回答,便起身猛地朝一旁的柱子撞去,一声闷响后,软软倒在地上。


    额头上一片殷红缓缓洇开,一直流到谢无烬脚边。


    父母之爱子,而为之计深远。


    絮娘便是以命为赌注,为他孩子换一个前程。


    谢无烬想,当初他的生母若能做到絮娘哪怕一分,他是不是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人不人鬼不鬼?


    “我应下了。”谢无烬走上前,缓缓将她眼睛抚下。


    *


    覃氏被关在自己的院落里,吃穿用度依旧与从前无异,只是被禁了足,再不能外出。


    她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却仍不甘心,塞了许多银子,才买通了看守,请了谢霜过来。


    可任凭她如何哭诉、如何怒骂、软硬兼施,谢霜始终不为所动。


    覃氏恨铁不成钢,开始以孝道捆绑:“当初若不是为了替你谋夺世子之位,母亲何至于此!如今我娘家衰微,再无力抗衡你父亲了,你父亲弃我厌我,可你却不能!”


    “母亲还知道娘家已衰微,那便更应该恪守本分,俯首贴耳才是!”


    谢霜根本不吃她那套,冷冷道,“儿子从前屡次劝你,可母亲听了吗?非得去刺杀哥哥,搞的儿子里外不是人!”


    “况且,母亲为我谋夺世子,呵,说的好听。”谢霜清醒的很,“您自己凭良心问问,儿子是那做世子的料吗?父亲能放心将偌大个谢家交于我手吗?”


    “哥哥不在的那些年,你让我学这学那,累死累活,简直不是人过得日子!儿子现在想起来,都是头皮发麻,噩梦连连!”


    “母亲从未问过我半句,从未想过我肯不肯,愿不愿。所以母亲做那些事,从来不是为了儿子,不过是为了自己固宠,稳固自己的地位罢了!”


    又道:“何必把我推到前面当幌子?母亲,我已不是三岁稚童了!”


    “你、你!”覃氏气的半死。


    谢霜抬起双臂,转了一圈:“母亲看看,我如今的生活,比之神仙也差不到哪去!”


    “我父亲是定国公,人人都敬我怕我。我兄长不仅是世子,还是宁安武侯,前途无量,往后还会有更大的造化。你去问问,京中哪个不艳羡我?”


    他看着覃氏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轻轻摇了摇头,“母亲,您做的最不该的事情,便是当年逼死云夫人,差点害惨你儿子!”


    “好在哥哥公私分明,不将对你的恨转嫁在我身上,对我这弟弟好的没话说!”


    又道:“哥哥没将你处死已经是仁至义尽,母亲还是消停一点,老老实实待在这吧。”


    谢霜叹口气:“今日我是偷偷来的,就是要对母亲说一句,往后别再差人找我了,免得哥哥知道,让我兄弟二人生了嫌隙!”


    “儿子言尽于此,母亲好自为之。时间不早了,儿子还要去钟翠阁给未来嫂嫂挑礼物,母亲没事就歇了吧。”


    说完拱了拱手,任凭里头哭天抢地,摔茶砸碗,头也不回地走了。


    自从祠堂风波过后,谢铮对谢无烬可谓全心全意地倚重。


    府中庶务自不必说,连军营中的政务也一并交由他处置。谢无烬倒也不负所望,每一件事都处理得干净利落,滴水不漏。


    儿子有出息,父子同心,两个兄弟又和睦友爱,如今没了覃氏在中间搅弄是非,整个定国公府竟呈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气象。


    唯一让谢铮不太满意的,便是自己这身子骨,似乎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卧房里,烛火昏黄,残余的欢愉气息尚未散尽。


    妾氏柳娘侧卧在榻上,被吊的不上不下,反观谢铮,已经一泄如注,浑身酸软,没有余力了。


    柳娘嘴上没有说什么,依旧恭顺柔软,可眼中的怅然,却像一根刺扎进了谢铮的眼底。


    他是个极好面子的人,年轻时金戈铁马,意气风发,如今却要靠女人伪装来保全颜面,心中烦闷不已。


    也不说话,披了件外衣下了床,走到墙角那只紫檀木柜前,打开柜门,露出里头一只不起眼的暗格。


    暗格里静静躺着一只青瓷小瓶,他倒出一颗,却在抬手的一刹那犹豫了。


    这是他差人寻来的方子,服下后可重振雄风,效果立竿见影,可他不是蠢人,这世上的事,但凡有收获,必有代价。


    那药力催发的,是他自己的精血元气,每一次勃.发,都是在透支根本,更要命的是,这药须得长期服用才能维持,一旦停下,反噬更为凶猛。


    说到底,不过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法子。


    他握着那只青瓷小瓶,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放了回去,轻轻合上柜门。


    可刚走两步,便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压抑的娇.喘,他猛地回头,只见柳氏双颊酡红,眼神迷离,竟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柄角先生,正兀自.慰.藉。


    那画面香艳刺目,谢铮看得面红耳热,心中既愤怒又兴奋,几步回去,一巴掌狠狠扇在她丰满的胸脯上,直扇出一个泛红的掌印。


    “小浪蹄子,爷现在满足不了你了是不是?竟敢自己耍弄起来?”


    但见柳氏眼中水光潋滟,谢铮被她这副模样勾的心头火起,恶狠狠道:“今日爷定要叫你尝尝厉害,看你往后还敢不敢背着爷偷吃!”


    他说完,重新取出小瓶,倒出一颗丸药,仰头就咽。


    想了想竟又倒出两颗,三颗尽数服下,这才将空瓶一搁,朝床榻走去。


    这消息不到一炷香就送到了谢无烬的耳边。


    此刻他正倚在窗边,指尖把玩着一对银制的缅铃,那铃铛不过拇指大小,里头被注入了水银,加热后会自行跳动,极有情趣。


    谢无烬还在上头亲自雕了花纹,想着这东西若是撞上内壁,嫂嫂难以自抑的模样,便觉得心中火热。他将其藏进袖子里,对着来报信的人,收拢笑意。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谢铮最信任的贴身长随。


    那老狐狸大概料不到,如今这定国公府上上下下,都已经是他的人。


    就连此刻躺在他床上的柳氏,也是他从扬州重金寻来的名妓,为的就是引他吃下那丸药。


    方子他早动了手脚,药里加了一味慢性的毒,日积月累,会从内里一点一点地将人掏空。


    钱财、权势、兵力,他都有了,三殿下也已进京,万事俱备,如今,只欠东风。


    唯一让他放心不下的,只有嫂嫂。


    谢无烬只盼着日子快些过,别再横生波折,等将嫂嫂娶到手,没了后顾之忧,他便可以放手去做那件大事。


    *


    八月初一,风鸢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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