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夫君知道此獠心狠手辣,绝不会放过他,便将我与孩子藏在房州,自己只身去引他离开。”
“夫君走前与妾身说,若三日未归,便是遭遇不测,让我来京城寻找大夫人,将所有罪证全部交代!”
她说完,伏在地上,呜呜痛哭,哭声在祠堂中回荡,凄厉而悲切。
谢铮终于睁开眼,鹰目一扫,片刻,那信件便被捏碎在掌心。
“父亲。”谢无烬抬起头,“怎可听信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信口攀咬?”
“那卢钰失踪多年,连我也不知他去向,如今是死是活都未可知,一个不知从哪冒出的女子,外加一封所谓密信,便怀疑儿子的身份,实在可笑。”
谢铮道:“可这确实是卢钰的亲笔书信。”
谢无烬笑笑:“父亲,笔迹亦可模仿。”
覃氏站在一旁,心中冷笑不止,她知道谢无烬要抵赖,也知道他口齿伶俐、善于诡辩。
可她手里还握着一个他无论如何也无法脱身的秘密。
覃氏忽然扬声喝道:“来人!给我把此人的鞋袜脱了!”
“我看谁敢。”
那几个欲要上前的家丁被谢无烬震住,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动。
覃氏见状,转向谢铮,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与笃定:“老爷,这絮娘是人证,妾身还有物证呐!”
谢铮抬了抬眼皮:“物证何在?”
覃氏咬了咬唇,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必将揭开一桩府中丑闻,可如今也全然顾不上了。
当年她仗着娘家势大,恰逢谢铮仕途到了荣升的关键时刻,不得不仰仗她们家的助力,这才逼他将自己娶进府做了平妻。
虽与谢无烬的母亲,那个商贾之女平起平坐,可大胤朝的规矩,向来立嫡立长,她虽是高门嫡女,儿子却无缘世子之位。
一想到自己的儿子往后要对着谢无烬三拜九叩,便咽不下这口气,常于谢铮不在府中时,变着法子磋磨那对母子。
一开始还小心翼翼,唯恐被发现,可日子久了,覃氏发现,谢铮表面对发妻恩爱有加,实则背地里很看不起那个女人。
谢铮是靠着那女子娘家的财帛发家的,大抵也是不愿回忆那段日子,所以连那女人的房中也鲜少过去。
覃氏被养大了胆子,开始明里暗里给她苦头吃。
那是一个夏日,她谎称丢了件极贵重的首饰,令人将那个商贾女拿住。
按照府里的规矩,偷盗者是要挨鞭子的,那商贾女自然反抗,可那时府中所有的亲随都是她的人,那女子无一人撑腰。
便就在这个时候,谢无烬哭着跑出来,小小的身躯抱紧了他的母亲,回头扫了他一眼。
那是怎样的眼神呢?
覃氏现在想想那个眼神都觉得背脊生凉,也是在那一刻,她忽然意识到了,谢铮老了,而谢无烬终会长大,继承爵位。
到那时,他会怎么对待自己和霜儿呢?
在惊惧与愤怒中,覃氏命人将谢无烬摁倒在地,在那商贾之女的尖叫与恳求声里,砍断了他的三根脚趾。
覃氏心中扭曲的想,是世子又如何,从今往后,他便也是个残缺之人!
这件事情连谢铮都不知道,何况卢钰,这便是她最后的杀招!
见谢无烬反抗激烈,覃氏更加笃定,她绝不能错过这次机会。
见家丁一个不动,不由急红了眼,也顾不得什么体面,竟亲自扑将上前,去扯谢无烬的鞋袜。
“母亲,你可想好了?”谢无烬摁住她的手腕,眼眸发寒。
“我不仅是谢家的世子,也是圣上亲封的宁安武侯,正一品官身,羞辱朝廷命官的罪责,母亲当的起吗?”
覃氏被他这番话堵得一噎,可越是如此,越是确信自己抓住了命门,她甚至看见了他额角沁出的细汗。
那是心虚的表现!
覃氏兴奋发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与贴身嬷嬷合力,不管不顾的一把扯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下一刻, 二人脸色皆是惨白。
谢无烬的右脚上,赫然有一道陈旧的断肢切面,疤痕早已愈合, 切口平整, 与当年那柄利刃的形状分毫不差。
这绝不能临时伪造。
覃氏双膝一软,瘫倒在地,嘴唇翕动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祠堂里的烛火跳动,将谢无烬的影子照的明明灭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湿冷的洞穴, 那时他的名字还叫沈砚。
他手中握住骨刀,抵在一个少年的脖颈上,只要再往前送一寸,便能了结那人的生机。
那少年却在此时睁开了眼睛。
“你不是大夫人的人,你是谁?”
沈砚并不想与之废话,可那人却看见了他手中握着的信物, 只一瞬便猜出了他的目的, 转而冷冷一笑。
“你以为定国公府是你随便就能进的?你以为杀了我就能冒名顶替?”
他沉默了。
那人说的是实话, 他没有经历过真正的谢无烬的人生,一旦被细细盘问,必定漏洞百出。
那人慢慢靠着岩壁坐起来, 喘了几口气才道:“不如我们做个交易如何?”
他没有回答。
那人又轻轻笑了一声,望着洞穴顶端那一线天光,脸上平和,似乎已经接纳了自己即将赴死的结局。
“我已是将死之人,可我心中亦有不平,纵然下了地府,也不会闭眼。”
少年转过头, 与他对视:“你为什么要冒充我?为钱为权?”似乎是看穿了他的表情,少年了然道:“原来是为了别人。”
“你知道吗,我也有此生极想保护的人,她是我的母亲……但她死了。”
在提到母亲时,那人眼中的仇恨仿佛要溢出来,少年膝行到他面前,抓住他的裤脚。
“我们做个交易,我帮你冒充我,成为定国公府的世子。而你,得替我杀一个人!”
他思忖片刻,终是答应。
谢无烬没有失约,将他记忆里的桩桩件件尽数告知,末了,少年将鞋袜脱去,扬与他看。
“成为谢无烬,你今后便只能是残缺之人。活成别人的影子,再也站不到阳光下,同样也要承受明枪暗箭,九死一生。”
“沈砚,你想好了?”
沈砚没有想那么多,他只想到了嫂嫂。
一想到嫂嫂那样好的人,在乱世之中可能会遭遇不测,而自己只能无能为力时,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让他心中之念愈发坚定。
区区断趾而已。
何足惧也?
手起刀落,温热的血浆溅在岩壁上,沈砚疼得汗如雨下,额角的青筋暴起,却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烛火跳了一下,谢无烬从回忆中挣脱,由着小厮替自己重新穿好鞋袜,而后掀袍跪好,声音夹杂涩意。
“父亲,儿子从前也听过坊间传闻,只是儿时那段经历,儿子实在不愿再去想、再去提,故而从不回应。”
“却没想到,这等恶毒妇人,竟将此视为儿子心虚,从而大做文章。又挑唆儿子与父亲之间的骨肉之情,实在可恨!”
谢无烬说着,膝行几步,声音更加可怜:“父亲,您看看我,看看我这张脸。我长得不像父亲,难道也不像母亲么?父亲,您还记得我母亲的模样么?”
那个商贾之女吗?
谢铮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她了。
他的来时路并不光彩,那个商贾之女陪着他从蝇头小卒成长为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她见过他最卑劣的样子,最低微的时刻。
所以,他将她视作过去的镜子,引为耻辱。
谢铮已经记不得她的面容了。
只记得她是个很好的女人,一颗心全系在他身上。哪怕后来他要娶平妻,为了他的仕途,她也完全没有反抗。
乖巧、柔顺、美丽。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不再年少轻狂,也可能是因为那女子死了很久,久到那些曾经的厌弃与不耐都已褪色。
谢铮此刻竟然忆起她诸多的好来。
若那女子还在,定然会善待他的儿子,哪怕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
可覃氏又做了什么呢。
他的妾室通房不计其数,可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能够诞下子嗣,这其中是谁的手笔不言而喻。
两相比较,便见高下。
谢铮难得对那女人生出愧意,这份愧意延展到了她的儿子身上。谢铮仔细端详着谢无烬的脸,试图从中找出一点关于那人的蛛丝马迹来。
可他实在记不清了,便侧头问身边的贴身侍从:“无烬与云娘,长得像吗?”
那侍从三岁便跟着他,是他最信赖的人,如今也已经是白发苍苍。
闻言,那侍从没动,直到谢无烬的手指轻轻在白玉地砖上叩了两下,他才慢慢走上前。
“世子与夫人,自然是像的。”
又道:“虽然外人都说世子长得不像您,可老奴看来,世子眉眼之间俱是老爷您年轻时候的影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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