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璋不论忙到多晚都会过来,有时候就这么盯着她看一整晚,偶尔心情好时,他会解开链子,将她从笼中抱出来,放在床榻上,拥着她入睡。


    他吻她时,姜窈不再反抗,虽然也从不回应,却低眉顺目,任由他索取,


    她变乖了。


    可顾怀璋却敏锐察觉出不同,同样是乖巧懂事,任人摆布的模样。


    可她从前对着沈明轩时,眼底是软的柔的,而如今对着他,却是一潭死水,毫无爱意可言。


    这差别令顾怀璋心头滞涩,如鲠在喉。


    这一晚,风雨大作。


    狂风裹着暴雨,将府门口的灯笼吹得歪歪斜斜,门房正打着瞌睡,忽然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一辆马车停在了府门前。


    他连忙披上蓑衣迎出去,便见两个穿着暗卫服饰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脸上戴着斗笠,压得很低,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看不清面容。


    门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正要上前盘问,其中一人便从腰间取下一块令牌,递到他面前。


    “公子今日要宿在刑狱司,舍不得夫人独守空房,特命我等来接过去。”


    门房接过令牌,仔细瞧了,还回去后,立刻差人去安排,不多时,将姜窈搀着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入雨幕,很快便消失在长街尽头。


    大约过了一刻钟,府门再次被人猛地推开,另一个暗卫浑身湿透地冲了进来。


    他没穿雨具,门房立刻认出了他是公子的近身侍从,还没说话,衣领便被他整个拽起:“夫人呢!”


    门房被他这副模样吓了一跳,指了指门外:“方才……不是公子派人来接走了吗?”


    那侍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雨水还要冷,全身僵直,两股战战。


    “追!快追!”他一把扯过马缰,翻身跃上马背,声音在风雨中嘶哑而急切,“今日若追不回夫人,咱们几个的脑袋,一个也别想留住!”


    马蹄踏碎积水,十几个人已如离弦之箭般冲入雨幕之中。


    完了。门房站在原地,意识到什么,唇上血色近失,瘫软在地。


    *


    马车在雨夜中疾驰,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车厢剧烈颠簸。


    姜窈蜷在角落里,双手被链子锁住,冰冷的金属将她索勒得生疼,可她全然顾不上。


    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出府的那一刻起,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马车并没有往刑狱司走,而是走了反道,出了城门。


    会是谁呢?


    会是谁助她脱逃呢?


    正想着,外头拼命抽着鞭子的马夫忽然喊了一声:“主子,不好了,顾怀璋的人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身后果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且声音逐渐逼近。


    “蠢货,给我再快点,甩掉他们!”


    一人边说着边猛地掀开车帘,风雨瞬间灌了进来,打得姜窈几乎睁不开眼,半晌才看清那人的长相。


    是个女子。


    她穿着暗卫的衣衫,雨水顺着下颌往下淌,冲毁了脸上的粉脂,形容狼狈。


    “你是谁,是先生派你来的吗?”


    “什么先生。”女子疑惑,随即怒眼圆瞪,“你给本小姐闭嘴,否则,我把你推下去喂狼!”


    郑意姝心里一团火。


    她费了好大功夫才偷来的令牌,本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人带走,好好折辱一番。


    却没想到顾怀璋的人警觉得跟狗似的,这才多大一会儿工夫就追了上来。


    不过,她生得确实很美。


    难怪连顾怀璋这种坐怀不乱的圣人,也要将她占为已有。


    郑意姝蹲下,捏住姜窈的脸,手上的力道加重,“说,你到底用了什么手段,哄的顾怀璋对你这么好?”


    姜窈见她面貌举止不凡,又能有本事将她从顾家带出来,大抵猜出了她的身份。


    应该就是那个被顾怀璋退了亲的郑国公府的三姑娘。


    只是,顾怀璋对她好?


    姜窈不能理解。


    她将手上的镣铐举给她看,锁链碰在一起,发出叮咣的响声。


    “将我像个牲口一样关在笼子里,用锁链拴住,逼我做他的外室,郑姑娘,这就是你口中的好吗?”


    “外室?”郑意姝眉头微皱:“什么外室?”


    半晌,又冷笑了一声,“我与他说,让你当个妾室他都不肯,怎会让你当外室!”


    姜窈愣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顾怀璋对她是这个心思,那他为何要骗她?


    马车忽然猛地一颠,两个人重重撞在车壁上,郑意姝被撞得头昏脑胀,冲着外头恶狠狠的喊:“驾稳点!”


    没有应答。


    郑意姝心头一沉,猛掀开帘子,只见车夫歪倒在车辕上,胸口插着一支羽箭,已经没有了呼吸。


    “谁让你放的箭!”


    侍从统领气急败坏的夺了那人的弓箭,狠狠掷在地上:“夫人若是有闪失,你一条命都不够赔!”


    “其余人,都听到了吗!若是伤了夫人,你们连求死都不能!”


    此时马车上。


    马匹因受了惊,开始疯狂往前奔,前方是一道急弯,路面在雨水中泥泞不堪,车轮打滑,整个车厢开始不受控制地朝一侧倾斜。


    郑意姝的脸上终于带上了一丝慌乱,眼见着悬崖越来越近,她手心里全是汗,可缰绳完全不听使唤。


    “跳车!”


    姜窈从帘子后面钻出来,雨水将她浇了个透湿,大声喊道。


    “不行……”郑意姝看着急速倒退的树林,双腿发软,“我、我害怕,我做不到……”


    “你不跳就得死在这儿!”


    “我真的做不到……”


    郑意姝后悔了,她不该意气用事的。


    她可是郑国公府最受宠的嫡小姐,有着光明的未来,没想到竟然要落的个掉下悬崖,车毁人亡的下场。


    千钧一发之际,一只手猛地抓住她的胳膊,将郑意姝扑倒,两个人一起从车上滚了下去。


    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马车翻下悬崖,轰然坠入深谷,过了好久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水声。


    郑意姝双手死死抓着一块石头,整个人像风筝一样挂在悬崖壁上,雨水混着泥浆糊了她满脸。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是奔腾的河床,浊浪翻滚,在风雨中发出轰鸣的咆哮。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止也止不住。


    而令她更恐惧的是,手下那块石头正在一点一点地松动。


    她还不想死。


    真的不想死啊。


    “救命……救命……”她微弱的喊了几声,但是没有回应。


    终于,她没力气了。


    她手下一滑,整个人朝下坠去。


    可预期的坠落感却没有传来。


    郑意姝震惊地抬起头,便看见那个被她捉来戏弄的女子,正死死地抓着她的手,半个身子都探出了崖边。


    “郑姑娘!你别放手!撑住!”


    姜窈的声音在风雨中听起来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坚持。


    郑意姝看着她,心头笼上了巨大的不解与荒谬:“你到底知不知道,我是打算折辱你的啊……”


    “我知道……”因为用力,姜窈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将手上的银链缠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腕上,链子勒进掌心,渗出血来,她道:“但你也把我救出来了……两清了……”


    这个女人是傻的吗?


    这个时候就应该逃啊。


    走的远远的才对,为什么要冒着风险救她呢?


    郑意姝不明白。


    这和她从小到大的学到的完全不一样,落井下石,踩低拜高,见风使舵,且永远不要对敌人心软,这才是氏族女子该做的。


    是郑意姝从小熏陶,一直坚不可摧的信仰。


    可此时此刻,这个信仰竟却被眼前这个小小的孀妇轻易击碎了。


    崖边的碎石终于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轰然崩塌。


    追兵勒马于崖边,马蹄在泥泞中打滑,嘶鸣不止。


    十几个人全部翻身下马,为首的伏在崖边探身望去,只看到崖边碎石上挂着的一截布料。


    “搜!活要见人,死也要见——”


    话音未落,侍从胸口便往前一挺,低头,一柄长剑穿胸而过,血浆从嘴角蔓延。


    他费力的扭过头,只看到遍地尸骸,鲜血混着雨水一路蜿蜒。


    一个身穿玄衣、脸覆鬼面的男子,从横陈的尸体间跨过来。


    “公子一直找的人……原来是你……”


    “谢……谢无……”


    下一刻,便被抹了喉咙,侍从轰然倒地,未尽的话和这个秘密,全部淹没在泥水里。


    谢无烬手中攥着一角湿透的布料,浑身都在发抖。


    差一点。


    只差一点啊!


    为什么自己不能再快一点!


    几乎没有犹豫,朝着那悬崖纵身一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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