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大雨滂沱, 天地间只剩一片混沌的雨声与水声。


    两个人躺在一处山涧平台上,背后便是翻涌的江水。


    活下来了。


    郑意姝大口喘着气,还是心有余悸, 喉咙火辣辣地疼, 她咳了好几声,才将肺里残余的水呛出来,低头的一瞬间,看见一道银闪闪的锁链。


    方才便是这条链子一直缠着她,将她从江水里拖出来, 救了她一命。


    几只萤火虫不知从哪里飞来,在雨中发出微弱而倔强的光芒,忽明忽灭,勉强照亮了这一小方天地。


    郑意姝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身旁那个女子的模样,她蓬乱着头发, 脸上身上被尖锐的石子划出了好几道血痕, 手上也满是伤口。


    郑意姝心里既震动又感激, 可还是嘴硬,“你是傻子吗?你差点死了知不知道?”


    便听姜窈道:“我没死,还把你救上来了。”


    郑意姝被她这句话堵得一噎, 别过头去,声音里带着惯常的刻薄:


    “你以为你很高尚?你以为我会对你感恩戴德吗?我可是郑国公府的嫡女,我不会感激你的!”


    不知为何,姜窈忽然想起曾经养过的一只野猫。


    它刚来的时候也是这样,浑身戒备,碰一下就炸毛,对它好也不领情, 吃食非要等她走远了才会偷偷去吃。


    大抵是没有被偏爱过,所以在觉察到她没有危险后,比其他猫更快放下戒心。


    到后来,甚至会主动走过来,蹭她的腿,翻过肚皮任她摸。


    姜窈也不生气,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她手上的伤口道,“我没想过要郑姑娘报答我。”


    郑意姝更为哑然。


    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嗓子,脸皮发烫,羞愧难当。


    “嘶……好疼!你轻点!”郑意姝喊。


    “轻不了。”姜窈说,“你手折了,若不固定紧了很容易错位,会长歪的……别动。”


    姜窈按住她的手臂,用木板夹住,又撕下裙摆的一截,打了个结实的结,声音放柔:“郑姑娘,你不要乱动,我不骗你,真的会长歪的。”


    “从前我在禹州时接诊过一个病人,他便是不肯听话,最后骨头没长好,连生活都不便。”


    郑意姝看着她清澈的眼睛,向来骄纵最不能忍痛的千金小姐,竟真的奇迹般沉默下来,不再动了。


    “你放心,我的人发现我不见了,一定会来找我的。”郑意姝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看在你救我的份上,到时候可以把你捎上。”


    “多谢郑姑娘了。”


    郑意姝听出了她语气里的笑意,有些窘迫,岔开话题道:“刚刚听你说禹州……是那个周怀仁坐镇的禹州?”


    姜窈惊讶:“你认得我义兄吗?”


    “周怀仁是你义兄?”


    郑意姝愣了一下,忽然又觉得合理,都是榆木脑袋,难怪是兄妹。


    原来郑国公算是周怀仁的半个恩师,郑国公当年有意提拔,将自己的庶女嫁与他,谁知却遭到了严词拒绝,最后闹的不欢而散。


    “不过,你义兄也算是命好。”郑意姝说,“像他这种外放的官员,没有门路没有势力,一辈子都别想调入京城。”


    “可谁曾想,他写的那篇治国策竟被圣上选中了,很快就要进京述职。”


    顿了顿,偏过头来看了姜窈一眼,“听说还是顶的左都御史李邝的空缺。”


    姜窈:“李邝?”


    郑意姝“嗯”了一声:“就是那个为了争一口气,血溅金銮殿的李大人。”


    又啧了一声,“你义兄一下跃跳三级,也不知走了谁的门路。”


    郑意姝不知,但姜窈却知。


    原以他能让义兄入京便已是极好了,却没想到顾怀璋做到如此地步。


    真不知该谢他还是该恨他,姜窈心头发堵,辨不出个滋味来。


    夜里,雨停了。


    郑意姝却发起高烧,恍惚间,似乎看见有人走了进来。


    那人身量很高,几乎与洞口齐平,逆着天光,看不清面容,只看得出他腰间配着剑。


    郑意姝以为是顾怀璋追来了,又见他径直朝姜窈走去,也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恶胆与力气,艰难撑起身子。


    踉踉跄跄挡在姜窈面前,用一块削尖的圆石对着他,叱道:“滚出去!”


    顾怀璋随手就可以碾死她,郑意姝两股战战,牙齿打颤,却依旧梗着脖子。


    阿窈三番四次救她。


    她拼死也该护她一回。


    “滚出去,听到没有,休想碰她!”见男人不为所动,甚至上前了半步,郑意姝将石头往前递了一寸,“顾怀璋,你配不上她。”


    “你今日若敢动她一根汗毛,我死也不会放过你,郑国公府会永远与你为敌!我父亲门生遍布,你想清楚了!”


    话刚出口,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颤的声音:“……先生?”


    郑意姝一愣,还没反应过来,便见那道娇小身影从她身侧掠过,像只蝴蝶一样扑进了那人怀里。


    两个人搂在了一起,仿佛这世间只剩下了彼此。


    过了一会,开始亲吻,郑意姝听着耳边啧啧不听的水声,只觉得浑身僵直,半天才意识到自己的碍眼,红着脸别扭的跑开了。


    “别……有人在……”姜窈在他怀里颤着,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小声提醒。


    谢无烬却不管。


    他只觉得一颗心是酸的,是软的,里头的血液都被人抽干了,又被灌满了失而复得的后怕与庆幸。


    江水刺骨的冷,他在浑浊的激流中四处搜寻,一次又一次地潜入水底,又一次又一次地被浪头打回来。


    可是什么也找不到。


    他害怕到颤抖,连牙关都咯咯作响,忽然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就这样沉下去,也挺好的。


    谢无烬摁住求生的本能,任由江水灌入口鼻,身体下沉,心中产生了解脱般的平静。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他瘦骨嶙峋的求一个生路,也是这样将自己闷入湖底,最终换来了嫂嫂的可怜与收留。


    可现在,再无人渡他了。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到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然后是嫂嫂踏着冰河而来的喊声。


    “阿砚,阿砚!”


    “把手给我!”


    那声音从水面上透下来,像一根救命的绳索,穿过层层冰冷的水流,跨越时间与距离,准确无误的,套住了他的手腕。


    谢无烬猛地睁开眼,抓着那条绳子,不断往上,拼命往岸边滑去。


    她的嫂嫂,又救了他一次。


    谢无烬浑身湿透,仰躺在地面上,看到了山涧处的平台。


    站在门口,盯着地上那道蜷缩的身影,却迟迟不敢迈出那一步。


    他怕自己在做梦。


    直到她喊了一句“先生”,冲过来抱住他,谢无烬才感觉灵魂得以回归,胸腔那颗心又开始跳动起来。


    谢无烬扣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压在岩壁上,低下头,薄唇贴了上来。


    姜窈感受到了他的急切,心下一软,放松牙关,由着他闯进来。


    谢无烬将她唇舌吃了个遍,尤觉得不够,又拖着她带到自己口中,抵死纠缠。


    姜窈被他吻得几乎站不稳,只能攀着他的肩膀,这才发现他浑身湿了个透,心里一惊。


    意识到什么,眼泪瞬间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无声滑落。


    “你不要命了吗?”她颤着声问。


    谢无烬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鼻尖蹭着她,良久,他才开口。


    “不要命,只要你。”


    刀光一闪。


    姜窈只听到“叮”的一声响,手上锁链应声而断。


    谢无烬将长剑收回剑鞘,眼眸中的杀意毫不掩饰:“阿窈信我,你今日之辱,我定要他顾怀璋千倍偿之。”


    *


    顾怀璋站在金笼前,低头,看着笼中的姜窈,可眨眼之间,里头的人便不见了。


    不仅是人,金笼、烛火、锦缎也都如雾气一般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砖瓦,粗布麻帐。


    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间斜斜洒进。


    他的妻子梳着妇人髻,正倚在小窗上绣花,她穿着素白衣裳,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截细腻如玉的颈子。


    乌黑长发松松地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风微微晃动。


    顾怀璋愣了一下,试探性地唤了一声。


    “……阿窈?”


    妻子抬起头来看他,那双眼睛盛满了关切与温柔,仿佛映着一汪春水。


    顾怀璋心头没由来的一跳,走过去,拉她的手腕,将人拽进怀里。


    姜窈赶紧把针线放下,娇娇嗔了一句:“手上有针,仔细扎了你。”


    “不怕,扎了我,只要你还在我身边,我都是高兴的。”


    顾怀璋看着她那双盛满爱意的眼睛,这句话脱口而出。


    下一刻,心头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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