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厮迎上去,刚要开口,目光忽然落在傅燕青胸前。
那里洇开了一小片暗沉的血迹,在月白色的衣袍上格外刺目。
小厮吓了一跳,声音都变了调:“少、少爷!您这是……”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道,“是沈姑娘……?”
“嘘!”傅燕青眼睛一瞪,然后看向四周,收回视线道:“别出声!”
又不放心,一把揪住小厮的领子,把人拽到跟前,咬着牙恶狠狠道:“这件事给我烂进肚子里,若是传到夫人耳朵里,我就把你那两只耳朵割下来喂狗,听到没有!”
小厮吓得连连点头:“是是是!奴才一个字也不敢说!”
傅燕青这才松开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好在入的不深,方才他简单处理过,血已经止住了。
可一想到方才屋里那一幕,傅燕青还是气得牙根发痒。
她就这么抗拒他么?
做他的妻子,就这么不堪么?
她知不知道,这京城里多少女子盼星星盼月亮地想嫁进傅家!
她怎么就什么都看不上?
刚刚,他只不过就是想抱她一下,她倒好,袖子里藏着一把刀,毫不犹豫地就给了他一下。
笨丫头,蠢丫头。
怎么就是不开窍!!
傅燕青气得两眼冒金星,可也知道眼下不是置气的时候。
他快步走到马厩,翻身上马,挽着缰绳对着身后小厮喝道:“把人给爷看紧了,她要什么就给什么,只有一点,不能叫她逃跑。”
还没等小厮去应,便一夹马腹,朝着刑部大牢的方向而去。
刑部此刻灯火通明,顾怀璋果然还在当值。
傅燕青在门外站了片刻,将身上的血迹又仔细擦了一遍,确认闻不出血腥味了,才抬步往里走。
里头的人见是他,也不阻拦,行了个礼,便进去通报了。
傅燕青站在廊下等,走了几步,忽然顿住,朝左边看了一眼。
那是一只黄金打造的笼子,足有一个人那么高,通体鎏金,雕琢着繁复的缠枝纹样。
笼门半开,里头铺着厚厚的锦缎,像是一件精美的摆设。
又像是一件……囚具?
傅燕青皱了皱眉,琢磨了一下,也没琢磨出这么大的黄金笼子是用来关什么的。
正要收回目光,便听见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从廊下传来。
他连忙敛了神色,换上一副笑脸,快步迎了上去:“表兄!”
顾怀璋从回廊那头走来,身上还穿着朝服,官袍上绣着精致的仙鹤补子。
衬得他面如冠玉,风神俊朗,在满院的灯火下,像一株临风而立的玉树。
他手中捏着一方白帕,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指缝间的血渍,那血迹半干,在白绢上洇开一抹暗红,也不知是方才审了什么人留下的。
“这么晚来找我,何事?”
顾怀璋将染血的帕子随手递给身旁的长随,才不紧不慢地开口。
傅燕青也不绕弯子,将今日来的目的和盘托出,他说得眉飞色舞,将沈荞从长相到品性一夸再夸。
说她如何善良,如何不嫌脏臭地救一个老乞丐,如何宁死不做妾不做外室,说到最后,他几乎是恳求的语气。
“表兄,我能求的人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帮我,那些个名门贵女,弟弟我一个也看不上,只有她,我只想要她。”
“一个婢子,就把你迷惑成这样?”
傅燕青急了:“不是婢子……是!她是身份不高,可是我是真的爱慕她,此生,非她不娶!”
顾怀璋终于掀开眼皮看了傅燕青一眼,那目光里没有嘲讽,也没有关切,只有一种上位者的漠然。
“你既享受了傅家的富贵,便该担起傅家的责任,婚姻大事,从来不是你一个人的事。”
顾怀璋道:“回去吧。”
“兄长,兄长!”傅燕青怎么也没料到,一向疼爱自己的明夷哥哥竟然一口回绝,忙去拉他的衣袖,“兄长,你就应弟弟这一回吧,就这一回!”
因为急切,动作大了些,一条一直藏在袖子里的腰带滑了出来,落在地上。
那是一条绣工精致的腰带,上头用银线绣着几枝疏疏落落的竹,针脚细密,配色清雅。
傅燕青一愣,连忙弯腰去捡。
可有一双手,比他更快。
傅燕青见他神色有异,有些疑惑道:“兄长?”
顾怀璋缓缓抬起头,脸上的温和不知何时已经褪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沉沉冷意。
“这条腰带,哪里来的。”
作者有话说:
今天好晚,抱歉!给大家发红包!!(滑跪)
第71章
风雨如晦。
卢钰一剑砍翻了左侧扑上来的暗卫, 血珠顺着剑刃甩出去,融入漫天雨幕中。
他喘息着,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 十几个穿着黑甲的影卫从雨幕中涌上来, 将他重重包围。
逃不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支冷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右肩胛,箭头从肩窝处穿出,带出一蓬血雾。
卢钰疼得闷哼一声,膝盖一软, 整个人栽倒在泥地里。
下一刻,十几柄长刀同时压上了他的后颈,脸被死死地摁在泥水里。
前方马匹一阵嘶鸣。
“别来无恙啊,卢统领。”
冷冽的声音响在头顶。
卢钰艰难地转动眼球,透过糊住眼睛的雨水和血水,看见了马背上的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 雨水顺着他的头顶的蓑帽, 落在他那张狰狞鬼面上。
“谢无烬……你终归还是来了。”
卢钰忽然想起三年前, 第一次见他时。
那时的谢无烬被大夫人派出的死士赶尽杀绝,逼落悬崖,九死一生。
只要他动一动手指, 就可以将他整个捏死。
而此刻,身份调转。
短短三年,他将兵权一点点收拢在手心,组建了自己的暗卫营,迅速成长为手握生杀大权的宁安武侯。
而自己,则成了阶下囚,落水狗。
卢钰忽然笑了一下, 混着血水的唾液从他嘴角溢出:“早该料到的,早该料到的啊……”
这种心狠手辣的东西,就是一头豺狼,当初也是他利欲熏心,这才信了他的鬼话,将他带回定州,瞒下身份。
不过,谢无烬倒也没食言。
那些允诺过的金银珠宝,滔天权势,他都得到了。
谢无烬甚至改了他死士的身份,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日光之下。
也因此,他被财欲富贵遮住双眼,等反应过来时,才惊觉当年一同的兄弟已经一个不剩。
现在只剩下他了。
“卢统领,可还有什么遗言吗?”
谢无烬跨下马,蹲下,与他平视,右手上的长刀慢慢抵住了卢钰的咽喉。
“絮娘……”卢钰喃喃道。
谢无烬手下慢慢用力,挑眉:“那个房州的妓子?”
“是……求世子,能为她赎身,放她一条活路……”
“卢钰在此,谢过世子了……”
鲜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又很快被雨水冲刷,谢无烬将他双眼抹下,手心狠狠往前一送。
“准了。”他道。
自有暗卫上前,将卢钰的尸体拖走。
雨水很快将地面上的血迹冲刷干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随从撑着伞快步上前,躬身道:“世子,前方驿站已经备好了,雨势太大,山路难行,不如明早再上路?”
谢无烬没有接话,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随从急了,硬着头皮追了一步,“主子,您已经三日不眠不休了,再这样下去,身体吃不消的,左右也只差一晚上的路程而已……”
谢无烬垂下眼帘,指尖轻轻摸索过腰间那只香囊,眉眼都变得温柔。
的确只差一晚上。
可他等不及了。
“你带着人在这里,务必将尸体处理妥当。”
谢无烬只交代这一句,便一夹马腹,泥水在马蹄下四溅,两侧的树木飞速倒退。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耳畔,谢无烬却像是感觉不到一般。
只顾策马狂奔。
归心如箭。
*
一声闷雷滚过天际。
将姜窈从睡梦中惊醒,她坐起身,捂着胸口心口,不知为何慌得厉害。
屋里的烛火被窗外灌进来的风吹得明灭不定,光影在墙壁上摇晃。
她披衣起身,趿着鞋正要出去查看,却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伴随着傅燕青焦急的声音,由远及近。
“表兄,表兄!你等等我!”
“腰带到底怎么回事,这是我府里绣娘绣的……你认得她?”
姜窈的脚步顿住,一个可怕的念头迅速爬上脊背。
傅燕青的表兄,那不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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