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拖着步子往巷子里走去,可走了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随着走近,越来越浓。


    他颤巍巍地举起灯笼,往前一照,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不断往后滑行。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可因为恐惧,暂时失声,一个字都叫不出来。


    灯笼掉在地上,竹编的骨架开始燃烧,熊熊的火光中,将眼前的场景照亮。


    整整八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全部身首异处。


    他们的头颅被长剑串成个糖葫芦立在墙角,断口处还在汩汩地冒着热血,仿佛地狱的景象。


    而始作俑者,早已消失在长街尽头,连背影都寻不见了。


    .


    谢无烬回到定国公府时,夜色已经浓黑,他大步跨进府门,候在书房门口的随从见他身上血迹斑斑,脸色顿时一变,连忙迎上来。


    “主子,您受伤了?”


    谢无烬脚步未停,只淡淡道:“不是我的血。”


    走进书房,将长剑解下随手搁在案上,接过帕子擦了擦手。


    随从垂手立在一旁,看着他身上那些尚未干透的血迹,欲言又止。


    他知道,主子每次去找夫人,从不让人跟着,连暗卫都不带。


    为的是掩人耳目,保护夫人的安全,不让任何人顺藤摸瓜找到她的所在。


    可也因此,少了一整队贴身护卫的保护,主子几乎是将自己完完全全地暴露在危险之中。


    这京城里,有太多人想杀他了。


    定国公府的政敌,他昔日得罪过的权贵,那些被他除掉之人的亲族,哪一个不是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随从心里叹了口气,却也不敢多劝,只低声道:“主子,已经找到卢钰的行踪了。”


    又道:“不过这厮实在狡猾,藏身之处地势险要,我们的人不敢靠太近,怕打草惊蛇。”


    谢无烬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慢悠悠道:“他不出来,那就想办法把他引出来,我记得,他不是有个相好的在房州吗?”


    “是。”随从知晓了他的意思,应道。


    正要退下,却见谢无烬端着茶盏,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上,似乎有事吩咐,他不敢打扰,便垂手立在一旁等候。


    谢无烬在出神。


    他想起方才在傅府,他抱着嫂嫂,手掌无意间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


    那一瞬间,他忽然在想,嫂嫂大着肚子时,会是什么模样?


    于是他便开口问了。


    他看过医书,知道女子生产凶险,基本都是在鬼门关上走一遭。


    胎位不正会死,产后血崩会死,便是顺顺利利生下来了,也常有妇人因一场小小的产后风寒便撒手人寰。


    他从前读到这些时,只是当做医理来记,从未往心里去过,更想不到,这一切,竟也会发生在嫂嫂身上。


    嫂嫂生囡囡时难产,出血不止,几乎丧命。


    即便姜窈看来这已经是旧事,用的也是云淡风轻的口吻,可谢无烬初听到时,还是骇的魂飞魄散。


    若是嫂嫂当初没有那么幸运呢?若是那位老大夫没有及时赶到呢?若是那一剂猛药没能止住血呢?


    他没办法不去想。


    却也不敢深想。


    因为每一个假设都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他的心口上,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也因此恨透了沈明轩。


    恨他何德何能,让嫂嫂受这样大的罪过!


    所以在听完的一瞬间,他便下定了决心。


    谢无烬随手取出纸笔,在上头写了几道药方,墨迹未干便递给随从,声音沉冷:“让可靠的人去抓药,按方煎煮,不要走漏了风声。”


    随从接过药方,低头扫了一眼,他不懂药理,收在袖中便退了出去。


    大约半个时辰,一个白胡子医师端着药汤而来。


    那医师是谢无烬的心腹之一,医术精湛,见多识广,方才拿到药方时,只看了一眼,便出了一身冷汗。


    这方子配伍刁钻,用药阴损至极,完全不留任何退路。


    他心中惊疑不定,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得罪了主子,主子才要下此狠手。


    可问那随从,随从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思来想去,总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亲自端了汤药过来,想当面问个清楚。


    没想到谢无烬端起那碗药便要往嘴边送,医师吓得魂飞天外,跪在地上,急声喝止:“主子,且慢!”


    “这方子,是给男子避子用的,乃是药方中最阴毒的一种,连饮一月,便会断子绝孙,且无药可解!”


    医师汗如雨下,说完,紧张地看着谢无烬,以为他弄错了方子,或是不知道这药的厉害。


    谢无烬只是垂下眼帘,看着碗中微微晃动的褐色药汤,忽而扬唇笑了笑。


    他要的,就是无药可解。


    嫂嫂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绝不允许任何人将她从我身边夺走。


    阎王爷也不行!


    况且,他这个人心狠手辣,天生坏种,生出来的孩子,怕也不是什么好货色。


    这世上,有他一个祸害就够了,无需再有一个。


    嫂嫂有囡囡了,已经尝过为人母的滋味,若真到了以后,嫂嫂还想要个孩子作伴,那便从外头领一个回来。


    当个阿猫阿狗养着,也不是不可以。


    等她们都成人了,便早早安置出去,这样,嫂嫂便再不会被别人分了心神去,完完整整,真真正正只属于他一个人了。


    谢无烬想着想着,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眼前苦涩的药汁都成了琼浆玉液一般。


    他的眼中泛起柔光。


    仰头,一饮而尽。


    *


    第二日清晨,姜窈还在睡梦中,便被一阵嘈杂的声响吵醒了。


    外头闹哄哄的,姜窈推开房门走出去,不由愣住了。


    下人院此时挤满了人,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踩上了石桌,正伸长脖子探头往墙外张望。


    一个小丫鬟回头看见她,连忙招手道:“沈荞姐,你快过来看!”


    “发生了什么事吗?”姜窈走过去问。


    “我也是刚知道的。”那小丫鬟指着墙外,难掩兴奋,“说是定国公世子,就是那个谢世子啊!”


    “圣上赏他一座新府邸,他挑来挑去,最后竟然选了咱们这条街,就挨着傅府,跟咱们比邻而居啦!”


    作者有话说:


    无论男主男配,要么爱的保留,要么爱的自私。


    阿窈的爱是全文所有角色里,最拿得出手的。


    温暖,坦荡,炽热,纯粹,毫无保留


    日常羡慕男主的一天~


    第67章


    枕霞楼的顶层, 丝竹声声,莺歌燕舞。


    几名身着轻薄纱裙的女子正穿梭其间,有的执壶斟酒, 有的拨弄琵琶, 有的则依偎在客人身侧,软语温存。


    季云庭歪靠在软榻上,一手抱美人,一手吃葡萄,好不快活。


    反观对面的谢无烬, 面前一杯清茶,身侧更是空空荡荡。


    几名妓子偷偷交换着眼色。


    她们知道那人是最近风头正劲的定国公世子,虽戴着狰狞鬼面,可露出的下颌线条却利落分明,带着一种禁欲般的冷峻,实在让人心痒。


    谢世子不近女色。


    一个胆子大的女子不信邪, 她款款起身, 褪去外衫, 只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纱裙,用贝齿轻轻叼住一杯酒,扭着腰肢, 朝谢无烬而去。


    “世子,请酒。”


    女子跪在地上,衣衫半褪,媚眼如丝,任谁来了,面对这样一幅活色生香的画面,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然而谢无烬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低头兀自喝着盏中的茶。


    那女子脸上有些挂不住,咬了咬牙,又往前凑了半步,似乎是想要将那杯酒送到他唇边。


    眼前忽然银光一闪,一柄长刀无声无息地横在了她的颈侧。


    刀身冰凉,贴着皮肤,激起一层细密的战栗。


    女子吓得浑身一抖,杯子从口中掉落,酒水四溅,随从收刀,面无表情的站回原位。


    “你瞧瞧你,真不会怜香惜玉,好好的美人都叫你吓破了胆!”


    季云庭嗔怪的瞪了谢无烬一眼,又丢出去一包金果子,示意她们退下。


    等门扉合上,季云庭侧耳倾听,果见她们都离开了,这才收了笑意,将半敞的衣襟重新敛好,恢复了正色。


    “殿下托我给你带句话,他那边一切顺利,只等你一声令下了。”


    顿了顿,他将折扇合于掌心,皱眉道:“无烬,这事非同小可,成与不成,都会将这好不容易才太平的京城搅个天翻地覆。”


    “朝堂百官如何看你,后世史书上又会怎么写你,你想过没有?”


    谢无烬没有说话。


    季云庭又劝:“若没有十足把握,如今回头尚且来得及。”


    “但开弓没有回头箭,真要入了局,纵然万劫不复,也是落子无悔……你给我个准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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