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过。”谢无烬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冷若寒潭的眼眸微沉:“哪怕只有一成胜算,我也敢赌。”


    “你,你……”季云庭被他气的哆嗦,沉默了片刻,低声骂了一句:“真是个疯子!”


    言罢,又默默叹口气。


    他又何尝不是五十步笑百步?


    明知道谢无烬就是个十足的疯子,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与他绑在一条绳上。


    季云庭他端起酒杯,痛饮而尽,放下后,又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


    罢了,罢了。


    只盼他们走的路是对的。


    也盼着那位殿下真的如谢无烬所想,争气些。


    能给这满目疮痍的山河,挣出个像样的未来。


    如此,就算日后史书上记他季云庭一笔,骂他是乱臣贼子,遗臭万年,也值了。


    想起什么,季云庭又打开折扇,在脸侧扇风道:“圣上昨日狩猎,遇上两位美人,当场便宠幸了纳入了后宫……这事是你安排的?”


    谢无烬勾唇笑了笑,不置可否。


    季云庭啧啧了两声,“早不安排晚不安排,非等小皇后寿辰时安排,你成心给顾蘅添堵,你与她有仇吗?”


    等等。


    顾蘅是顾怀璋的亲妹妹。


    季云庭立刻明白了他的用意,只是不解。


    顾怀璋与他素无交集,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仇、这么大的恨,三天两头变着法子找人家麻烦?


    他将折扇往桌上一丢,身子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嗤了一声:“不过这一次你可算错的离谱。”


    “那顾蘅虽然是他的亲妹妹,可那位顾大人向来冷血无情,薄情寡义,对亲情更是淡漠得很。”


    季云庭摇了摇扇子,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你就算杀了顾蘅,怕也是伤不了他顾怀璋分毫。”


    谢无烬将茶饮尽,将空盏搁在桌上,低眸沉思。


    他派了几拨人去探查顾怀璋的底细,却发现此人真如一块无缝的顽石,无从下手,毫无弱点。


    他抬起眼,看向季云庭:“就没有什么,是他在意的?”


    季云庭摇了摇头,难得敛了笑意:“这你可真是问倒我了。不过,亲情这条路,确实拿捏不了他分毫。”


    他顿了顿,又压低了几分声音,“还记得他之前在朝堂上颁了那道‘不与民争利’的条款,抓了多少官员下狱,其中就有他嫡亲的表舅。”


    “你猜怎么着?听说他是亲自上的刑,从头到尾,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说着说着,季云庭搓了搓胳膊,仿佛回想起什么令人不适的画面,“这种人,六亲不认,铁石心肠,你啊就听我的,少招惹为妙!”


    谢无烬不信。


    只要是人,怎会没有软肋?


    那人藏的深罢了。


    可藏得再深,他也有办法将那条软肋从骨血里一根一根地剜出来,折断他的傲骨,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这便是他觊觎嫂嫂的下场!


    谢无烬坐在窗边,指尖轻轻叩着茶盏的边缘,忽然一阵清脆响铃传入耳中。


    他挑帘往外头看。


    原来是准备上场献舞的妓子,她们脚踝上系着细小银铃,正在廊下渐行渐远。


    谢无烬的指尖忽地顿住,他想起那一夜的花船,嫂嫂的脚踝上,也系着一串这样的铃铛。


    嫂嫂的脚踝纤细,他一只手便能握住,那串铃铛松松地挂在上头,随着他每一丝动作,发出撩人心魄的声响。


    嫂嫂的腰也细。


    不盈一握,叫人爱不释手。


    若是将铃铛系在腰上……


    那定然也是顶好听的。


    谢无烬喉咙发痒,饮尽了杯中茶仍不解渴,季云庭见他起身欲走,伸手拦住他,挑挑眉:“天色还早,你干什么去?”


    谢无烬理了理衣袍,淡笑一声,似乎心情很好:“府上的杨梅熟了。”


    他说完,便推门而出,只留下季云庭一个人坐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眨了眨眼。


    ……杨梅?


    什么杨梅?


    *


    都在传,定国公世子嗜食杨梅,可京城并不盛产此物,于是来京几个月前,便已命人从江南移栽了几十株杨梅树,栽种在新开辟的园子里,又请了能工巧匠精心培育。


    府邸虽尚未完全竣工,可那座杨梅园却已是硕果累累。


    这一日,新府邸的管事奉世子之命,亲自登了傅家的门,说是世子念及比邻之谊,请傅府的所有人都尝尝鲜。


    可园里尚未乔迁,实在人手不够,便想请傅府几位丫头过去帮忙采摘。


    姜窈便在帮忙的丫头之列。


    她跟着傅家的其他丫鬟,穿过谢府大门,绕过影壁,沿着碎石小径往里走,不由暗暗惊叹。


    府邸虽尚未完全修缮完毕,却已能看出大致的格局,假山流水,错落有致,回廊曲折,一步一景。


    既不似寻常勋贵府邸那般堆金砌银,又不失世家大族的底蕴与气度,处处透着雅致。


    姜窈正看得出神,前头领路的小厮忽然停下脚步,回身笑道:“园子太大,几位姐姐不如分开采摘,各自挑一处枝头,也免得挤在一块儿,反倒碍了手脚。”


    几个丫鬟闻言,便三三两两地散开了,提着竹篮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去。


    姜窈提着一只小竹篮,走到最东边一株果实格外繁密的杨梅树下,伸手拨开枝叶,上头饱满的果实挂满枝头。


    每一颗都饱满圆润,色泽殷红,京城并不适宜栽种,可眼前这些果实,却好似并不受水土影响。


    可想而知背后费了的心血与功夫。


    姜窈刚踮起脚,身后便伸来一双手,指尖轻轻一掐,那一串紫红之物便落入了一只宽厚的掌心中。


    那是一双布满薄茧的手。


    姜窈愣了一下,视线慢慢上移,看见了一张银色面具。


    她手一抖,挎着的篮子都差点跌翻出去。


    “世子……”姜窈垂眸,屈膝行礼。


    谢无烬没有答话,只站在那里,低头看她,眼中是缱绻的柔光。


    一旁的随从连忙上前一步,笑着道:“姑娘莫怕,我家主子近日偶感风寒,口不能言,姑娘请起吧。”


    姜窈这才直起身来,却仍低着头,不敢多看。


    随从接过那只竹篮,笑道:“姑娘且歇着,让属下来摘便是。”


    刀一挥便能削下一大片,可随从偏偏摘得极慢,几乎是一颗一颗地挑,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一边在心里暗暗摇头。


    主子为了这位夫人,真是掏心掏肺到了极点。


    回来之后先是沐浴焚香,换了三四身衣裳才挑出最合意的一件。


    面具也换了一副不那么吓人的。


    为了让夫人能吃上一口新鲜的杨梅,甚至不惜请了整个傅府的人来尝鲜,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只为让夫人光明正大地走进这座为她修建的园子。


    哪里是请人家吃杨梅,分明就是将一颗心剖出来,捧到面前了。


    另一边,姜窈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心里乱成一团。


    她之前误会过谢无烬,虽证实了不是,可此刻与他面对面,依旧觉得浑身不自在。


    姜窈想走,可篮子还在那随从手里,总不好空着手回去。


    不走吧,又实在不知该如何与这位杀神世子共处一隅。


    正低头胡思乱想,目光无意间落在地面上,发现自己的绣鞋竟踩在了谢无烬的影子上。


    于是像被烫到了一般,悄悄往旁边挪了两步。


    还没等她一颗心落回肚子,谢无烬的影子便压了过来。


    两条影子交叠、融合,最终分不清彼此。


    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姜窈抬头,看见一小篮杨梅正悬在她面前,眼前的杨梅比树上结的大上了一整圈,颗颗饱满。


    像是从满园的果实中一颗一颗精心挑出来,最大最好的,都放在了里头。


    见她发愣,谢无烬轻轻晃了晃手。


    姜窈反应过来,连忙接过那只竹篮,入手微沉,低头一看,才发现那杨梅上竟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是已经洗好了的。


    什么意思?


    是让她带回去的吗?


    可这篮子里的杨梅,明显优于其他,难道是让她单独带给谁的?


    还没等姜窈问出口,腕间便一紧,谢无烬隔着衣袖握住她,将她带到了一处石亭。


    谢无烬松手,指了指石凳。


    是让她坐下来吗?


    姜窈小心翼翼地坐下,下一刻,便看见那位传闻中杀人不眨眼的定国公世子,坐在了对面。


    他拎起茶壶在石桌上倒水,手指蘸水,缓缓写下一个字。


    吃。


    姜窈不解其意。


    谢无烬指了指她手中那篮杨梅,又加了一个字。


    你吃。


    这满满一篮子,给她吃的?


    为什么?


    姜窈心里颤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脸,伪装还在,她应该很丑才对,所以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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