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袖没再多问,姜窈便在偏院坐下,开始穿针引线。


    腰带本身的绣法并不复杂,可难就难在顾怀璋见过她的荷包,认得她惯用的针法。


    若是照着往常的手艺来绣,他必定会认出她来,可若是绣得太差,又交不了差。


    只能另辟蹊径,换了一种自己不太常用的绣法,又要保证精致。


    这就难了。


    于是光是用那种针法,姜窈便费了大半个下午的功夫,等她终于开始起针,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红袖在等傅燕青,见她在这碍眼,便招呼她明日再来。


    姜窈起身告辞。


    出了偏院,外头已经黑透了。


    从大房到二房,本是一条大路,姜窈快步走着,拐过一道月洞门时,忽然听见前头几个丫鬟在窃窃私语。


    “那位大人怎么来了?”


    “你不知道?是明月小姐请来的,听说特意养了只会学舌的鹦鹉,就等着今日讨他欢心呢。”


    “听说夫人有意撮合她们,若是明月小姐能嫁去顾家,那咱们傅家的门楣可就抬高了好几截呢!”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随即发出一阵意味深长的笑声。


    姜窈抬头,果然看到前头花厅灯火通明,那道紫色的身影,在廊下灯笼的暖光中格外醒目。


    是顾怀璋。


    姜窈心头猛地一跳,连忙转身,闪进旁边的小径,绕路而行。


    廊下,顾怀璋正负手而立,似乎感觉到什么,微微侧目看去。


    小径处空无一人,只有一截低垂的花枝,像是被谁急匆匆地撞了一下,在夜风中兀自轻颤着。


    “表兄,你在看什么呀?”傅明月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她转头,将小丫鬟手里的鸟笼拎到顾怀璋面前。


    笼中关着一只通体翠绿的鹦鹉,此刻正歪着头,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地打量着四周。


    傅明月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与雀跃道:“表兄你看,这是阿兄花重金从珈蓝国给我带回来的,说是一等一的灵禽,能学人言,通人性呢!”


    她说着,轻轻晃了晃笼子,那鹦鹉便扑棱了两下翅膀,立刻扯着嗓子叫道:“明夷哥哥!明夷哥哥!”


    声音又脆又亮,在廊下回荡开来。傅明月眼睛一亮,一面暗叫这鹦鹉争气,一面又惊又喜地转头看向顾怀璋。


    “表兄你听,我不过教了它三五日,它便都记住了。”


    傅明月说着,又轻轻晃了晃笼子,那鹦鹉像是得了鼓励,又叫起来。


    “喜欢明夷哥哥,喜欢明夷哥哥!”


    傅明月的脸颊飞起两团红晕,拍着笼子嗔道:“这畜牲,怎么把这个也给学了去!哎呀,丢死人了!”


    她含羞带怯,可那眼角眉梢的喜色,却怎么也藏不住。


    身旁的几个小丫鬟抿着唇偷笑,傅明月脸上更臊,立刻扑着打了她们几下。


    主仆几人围着那只鹦鹉闹作一团。


    顾怀璋只觉得这人语与鸟鸣一样,聒噪的很。


    他的厌恶不加掩饰,目光早已远离那只鹦鹉,落在鸟笼上。


    笼子用纯金打造,做工精巧无比,他伸出手,指尖沿着冰凉的笼骨慢慢摩挲下去。


    感受着那一道道精致的纹路在指腹下缓缓滑过的触感。


    鹦鹉在这里。


    可他的阿窈,什么时候才能飞回来呢?


    等将她找回来,他便差人打一个比这个更大更坚固的笼子。


    将她关在里面,至于那个一而再再而三挑衅于他的奸夫,他会亲自动手。


    用这世上最残酷的刑罚,将他的心肝脾肺肾,当着她的面,一样一样掏出来。


    他要让她亲眼看看,那个胆敢染指她的人,是如何在他手中化作灰烬。


    他要让她从骨头缝里生出恐惧,从此往后,再生不出半分逃离他的念头。


    顾怀璋的指尖在笼骨上轻轻叩了一下,唇角缓缓勾起一丝冷笑。


    在廊下的灯影中,温柔得有些瘆人。


    傅明月被这个笑容骇了一大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手下一松,手中的鸟笼“砰”的一声摔在地上。


    笼门震开,那只受了惊的鹦鹉扑棱着翅膀飞了出来,一边飞一边大叫着。


    “喜欢明夷哥哥!喜欢明夷哥哥!”


    就在即将飞出院墙的那一刻,被顾怀璋的护卫凌空斩成两半,血淋淋地坠落在地。


    有什么东西溅在腿上,傅明月呆呆地低头,看到了暗红色的血迹。


    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双腿一软,瘫坐在地上。


    “表、表哥……月儿是哪里惹你生气了吗?”


    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身后的小丫头也颤巍巍的跪了一地。


    顾怀璋看着她,淡淡道:“听姨母说,你想嫁给我?”


    傅明月仰起头,看着面前那个居高临下俯视着她的男人。


    明明害怕的要命,却还是咬着唇,鼓足勇气道的点头。


    “我……我喜欢明夷哥哥,从小就喜欢……”


    话还没说完,便听见他轻轻嗤了一声。


    那一声极轻,却像一根针,将她那些掏心掏肺的话,轻飘飘地扎破了一个洞,面子里子全都漏了个干干净净。


    顾怀璋连看都没有多看她一眼,更不在意她方才那番剖白,慢悠悠地转了转拇指上的玉扳指。


    片刻后他道:“礼部侍郎家的二公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等你的及笄礼过了,表兄替你备一份嫁妆。你挑个好日子,嫁过去吧。”


    傅明月愣住了,脸色一瞬间苍白如纸:“表兄……那位李二公子虽然也是嫡出,可上头有位哥哥。”


    “且此人资质平庸,又没有功名在身……我怎么能嫁他呢?”


    “虽是二房,却也是书香门第。”顾怀璋冷淡的看了她一眼,“配你——足够了。”


    傅明月像是被人当场打了一耳光,半晌,她咬着唇,还想挣扎。


    “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我得问过母亲……”


    “表兄替你做主了。”顾怀璋冷冷打断了她,“阿月,你应该清楚,表兄能替你做这个主。”


    顾怀璋说完,再不看她,转身离去。紫色的衣摆在夜风中划过一道清冷的弧线,消失在了月洞门后。


    傅明月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眼泪终于无声地滑落下来。


    她想起小时候,她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喊着“明夷哥哥”的日子。


    想起她为了今日,日日教那只鹦鹉学舌的傻气。


    想起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乖巧,他总会多看她一眼的痴心妄想。


    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她的表兄,从来就是一个冷心冷肺的人。


    他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也从不把任何人的真心当一回事,甚至懒得践踏。


    傅明月啊傅明月,你怎么就奢望这种人的爱呢?


    这种人,怕是没有心吧。


    真是可笑。


    可笑透顶了。


    *


    夜凉如水,定国公府里,谢无烬刚沐浴过,换了一身干净中衣,发梢还在往下滴水。


    整个人被水汽浸润过,少了几分白日里的锋芒,多了几分慵懒的松弛。


    随从抬着一只竹筐走了进来,轻轻放在地上,低声道:“世子,这是刚从南海运来的粉色河蚌,说是深水里的品种,产的珍珠成色极好。”


    谢无烬嗯了一声,走过去。


    嫂嫂的首饰太少了。


    光一只镯子怎么够?


    可外头买的那些,没有一样能真正配得上她,既然遇不到合心意的,那他便亲手给她做一件。


    他听说南海的粉色珍珠最是稀有,色泽温润,千金难求,那他便从剖蚌取珠开始,去芜存菁,一颗一颗地挑选,再亲手打磨、穿孔。


    做成一条独一无二的珍珠项链给嫂嫂。


    这么一想,他便伸手进水里,随手捞起一只。


    拇指与食指掐住蚌壳边缘,微微用力,便哆哆嗦嗦地分开了一条细缝,露出里头粉色阮肉来。


    谢无烬愣了一下,目光有些飘远。他想起昨夜。


    红烛之下,嫂嫂每一寸都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至今还记得自己第一眼看到时,心底的那种震撼。恨不得生出七双眼睛八只手,只觉得哪哪都好看,哪哪都香阮,处处长在他心坎上。


    更令他移不开的眼的是,嫂嫂便如这蚌一样,毫无阻挡便可看清看透,竟是天生一副尤.物身子。且口生的那般小,也不知以后能不能吃进他,谢无烬想着想着,只觉得呼吸紊乱,指尖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海蚌在手中轻轻颤了一下,像是无声的抗议,等他回过神来,便看见那被自己捏得半开的蚌壳下,肉色淡粉,湿润柔软,朝他吐了好几口水。


    谢无烬不再留情,将它彻底刨开,手指探进去,将那颗珍珠取了出来,放在掌心细细的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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