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逸愣了一下,被他那股子毫不遮掩的狂傲劲逗得大喜,抚掌大笑。


    “好胆气,好魄力!不愧是朕亲封的宁安武侯!”


    身后的小太监捧上一只雕花紫檀锦盒,萧逸道:“既然要比试,那得添些彩头才好。”


    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只白玉镯子。镯子通体莹润,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一看便知是难得的上品。


    萧逸将那镯子取出来,笑道:“这是南边刚进贡的玉镯,成色极好,这原本是想要赏给皇后的,不过,既然凑巧,以此作彩头如何?”


    顾怀璋骨子里是自负的,所以从不喜张扬,更不愿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强斗胜,可那只玉镯,却又令他改了主意。


    他想到了妻子。


    妻子以前也有一个白玉镯,那是她从娘家带回的嫁妆,戴了许多年,很是爱惜。后来一场大病,家里吃紧,妻子便将镯子当了,换了银子,以此补贴进项。


    眼前的这一只,质地细腻如脂,在日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远非当年那只粗劣的旧镯可比。


    他是天之骄子,朝堂上,多少人绞尽脑汁,揣测他的喜好,就连当今圣上,也不外如是。


    他从未费心讨好过任何人。


    因为不屑,也不必。


    可是此时此刻,顾怀璋心里竟然产生了一个极荒谬的念头。


    他对妻子做了很过分的事,说了很过分的话,她应当还在生他的气。


    若是收到镯子。


    他的阿窈,会高兴一些的吧。


    顾怀璋翻身上马,单手握住缰绳,居高临下地看向谢无烬,目光里带着久未显露的锋芒锐意。


    “这彩头,顾某势在必得。奉劝世子一句,还是趁早放弃,否则,等会也是自取其辱。”


    谢无烬闻言,不怒反笑,他从下属手中接过弓箭,慢悠悠地拨弄弓弦。


    他想到嫂嫂那双手腕,空空如也,早该戴些什么了。


    可谢铮那个老东西眼光实在不行,府库里都是些金银俗物,挑来挑去,也没有一样能称他心意。


    他的嫂嫂,值得天下最好的东西,眼前这只玉镯,倒还算勉强能入眼。


    “谢某看上的东西,从没有拱手让人的道理。”


    谢无烬手中弓如满月,又倏然松开,弓弦“铮”地一声,发出清越的嗡鸣,弦音久久不散。


    他放下弓,目光直视顾怀璋,眼底泛起冷冽的笑意。


    “今日,我非赢不可!”


    作者有话说:


    喊出我们的口号:雄竞!雄竞!


    第60章


    秋狝大会的号角声穿透旷野, 旌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靶场设在平阔草地上,远处青山如黛,近处黄沙漫地, 一排靶子立在百步开外, 朱红漆心点缀靶心。


    今日参与比试的世家子弟不下十余人,个个锦衣骏马,意气风发。


    有人三箭中二,便已赢得满堂喝彩,有人脱了靶, 便红着脸在同伴的哄笑声中悻悻退下。


    待到顾怀璋策马上前时,满场的声音便不自觉地静了一静。


    搭箭,拉弓。


    肩平如砥,臂直如弦,不骄不躁,带着一种读书人特有的清贵与从容。


    三箭连发, 箭箭正中。


    最后一箭力道之猛, 竟将靶心射了个对穿。


    箭杆穿过靶面, 余势未消,钉入靶后土墙之中,尾羽震颤。


    满场沉寂了一瞬, 随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声。


    年轻的女眷忍不住窃窃私语:“没想到顾大人一介文臣,骑射也这般厉害,今日倒是见识了。”


    “你不知道么?”又一个女子接过话头,“当年顾大人可是翰林魁首,君子六艺,样样第一。骑射一道,连禁军统领都曾当众赞过, 说顾大人若是肯弃文从武,我朝定多一位将帅。”


    她顿了顿道,口中不无可惜:“当年父亲正在外任,我也因此未能亲眼目睹当日顾大人之风采,今日也算得偿所愿了。”


    又禁不住叹一声:“也不知这京城里,究竟是哪家的贵女,能有幸得到这位大人的青睐。”


    女席中,一位戴着帷帽的女子静静听着,唇角不由露出一丝讥诮的笑意。


    一群蠢货。


    郑意姝想,她们一定猜不到,这位高不可攀,如天上明月一般的顾大人,心心念念要娶的,根本不是什么世家贵女。


    而是一个身无长物、粗鄙不堪的乡野村妇!


    亲事定下那日,郑意姝其实是欢喜的,她未曾见过顾怀璋,却对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早有耳闻。


    她是世家大族精心培养的贵女,婚姻大事从由不得自己做主,可她也是人,是人便有慕强之心。


    能嫁给这样一位位极人臣,前途无量的夫君,她心里是满意的。


    为此,她亲手绣了嫁衣,只等成婚那日,能与他并肩而立。


    可郑意姝万万没有想到,顾怀璋竟然会亲自登门退亲。


    那一日,她躲在花屏后面,满腔的欢喜与尊严,被他一字一句冷冰冰的话语砸得粉碎。


    她不甘心,不顾礼教追了出去,只打算问个明白。


    郑意姝永远记得那一晚,顾怀璋停下脚步,看她的眼神。


    那一眼极淡,没有愧疚,没有怜惜,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仿佛她并不是他的议亲对象,而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顾某已有发妻,虽还未三媒六礼,却已经私定终身,此生非她不娶。”


    她咬着唇,眼眶通红,几乎是豁出去一般道:“顾大人若是有心上人,我也可以容她,我不介意她做妾。”


    话还没说完,却听青年一声冷嗤:“我顾怀璋的妻子,凭什么要屈居你下?”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却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又听他道:“家妻单纯胆小,应付不来内宅争斗,所以顾某此生,只会有她一个妻子。”


    郑姝意脸色煞白。


    她听懂了他的意思。


    便是明明白白告诉她,哪怕自己甘愿做个妾室,他顾怀璋也看不上!


    她郑意姝,国公府的嫡出三姑娘,自幼被当作世家宗妇培养,满京城的勋贵子弟任她挑选,何曾受过这般屈辱?


    她恨得咬牙切齿,却又忍不住好奇,能让顾怀璋捧在手心上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几番查探,这才得知,那女子不过是一介乡野平民,还是个孀妇。


    郑意姝帷帽下的唇角勾出一丝冷笑,她得不到的东西,别人也休想得到。


    她毁不了他顾怀璋,难道还毁不了一个乡野村妇么?


    正想着,旁边忽然又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声。


    郑意姝抬眸望去,只见场上那道绯色身影正缓缓放下弓箭。谢无烬射出的三支箭全部穿靶而过,钉入垒墙。


    郑意姝不由有些刮目相看。


    定国公对顾怀璋都要礼让三分,他这个儿子倒好,胆大包天,锋芒毕露。


    不过,能杀杀那人的威风,可真是畅快啊。


    她从腰间解下一只绣金荷包,随手往旁边的赌案上一掷。


    里头金灿灿的黄金铺了小半边桌面,郑意姝扬了扬下巴,神情倨傲。


    “全部压,谢世子赢。”


    *


    场上,两人骑射均是高超,策马奔驰之间,箭无虚发,几轮加赛下来,难度一再增大,可仍未分出胜负。


    萧逸看得兴起,大手一挥,想出一个新的法子。


    便是让他们猎活物。


    以一炷香为限,谁猎到的猎物最多,今日谁便是赢家。


    号令一出,场边的世家子弟们纷纷策马而出,纵入远处的山林围场之中,一时间马蹄声如雷,尘土飞扬。


    傅燕青也纵马跟了出去,几个狐朋狗友簇拥在他身侧,他懒洋洋射了几箭,不出意外,全部歪在了草地上,连一只野兔都没擦着边。


    那几人面露尴尬,却还是争先恐后地捧场,搜肠刮肚地堆砌着溢美之词,谄媚得连傅燕青这个正主听了,都替他们脸红。


    傅燕青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目光却有些飘远。


    他想到那双清凌凌的眼睛。


    那个蠢兮兮的丫头不会笨到把银子都押在他身上了吧?


    她知不知道,自己声名狼藉,这种比试,从来都是倒数的份。


    金果子输完了,那丫头定会很失望吧。


    心情涌上一阵烦躁,傅燕青一夹马腹,猛地加速,将那几个还在喋喋不休的狐朋狗友甩在了身后。


    直奔到密林深处,弓拉如满月。


    眼神在这一瞬间忽然锐利无比,完全没有半分方才的窝囊纨绔的样子,连射几箭,例无虚发。


    随从将猎物捧到他面前清点,一共八只,不多不少。


    起码不是倒数,不会叫她赔本。


    傅燕青冷哼一声,将弓箭丢在随从身上,悠哉悠哉地策马而去,可奔了数米之后,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还鸟鸣啾啾的林间,此刻竟听不到一声鸟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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