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丫鬟们想不出个究竟,姜窈的心却猛然跳了一下。


    大前日的夜里……


    那不就是和自己分开之后吗?


    顾怀璋与自己分开后,去了郑家,退了早已定下的亲事?


    可是为什么?


    姜窈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是因为自己吗?


    是因为想让她安安心心当一个见不得光的外室,所以先将正经的亲事推了,免得日后麻烦?


    还是因为在顾怀璋眼中,那位郑三姑娘容不下一个外室的存在,索性先断了那边的念想?


    他真有这么喜欢她吗?


    非要她不可吗?


    姜窈不知道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顾怀璋如此费尽心机。


    心中并没有因为这份偏爱而喜悦,相反,泛起无边的恐慌。


    若是顾怀璋发觉自己逃了,他会怎么样?


    会因此牵连到先生吗?


    正出神,身后传来一道带威严的声线:“你们在这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姜窈吓了一跳,转身的刹那,撞进一片温热胸膛,她连忙退开一步,低下头恭声喊了一声:“大少爷。”


    今日的傅燕青穿着一身靛蓝色的骑射服,腰束金带,更衬得他面若敷粉,风流倜傥。


    他低头看了姜窈一眼,半晌,才移开目光,对着小丫鬟们“啧”了一声,开口教训。


    “你们几个舌头长了是不是,敢在这儿妄议朝廷命官,小心叫表兄听见,绞了你们的舌根!”


    小丫鬟们却不怕他,嘻嘻哈哈地围上去,娇俏道:“有大少爷护着咱们,咱们还怕什么呀,你们说是不是?”


    其余几个纷纷笑着附和。


    傅燕青哼了一声,显然十分受用。


    那为首的小丫鬟平日里被他的宽容养出了几分骄纵,见傅燕青心情不错,便笑嘻嘻地伸出手来。


    “大少爷,前头翠微亭设了赌局,赌等会儿骑射比试谁能夺魁。”


    “咱们几个都盼着少爷能赢,可月银还没发,手头紧巴巴的,少爷能不能赏咱们几个,好去押一注?”


    傅燕青闻言,挑了挑眉,笑骂道:“认不清身份的东西,你们倒是会打蛇随棍上啊。”


    虽这么说,手却还是从腰间解下荷包,指尖探进去,捏出几枚金果子,随手一撒。


    小丫鬟们便像被投食的雀,一人一个接住,捧在掌心。


    欢天喜地道了谢,一窝蜂地往翠微亭的方向跑去。


    只剩下姜窈了,她呆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愣着做什么,伸手。”傅燕青挑了挑眉。


    姜窈这才后知后觉的伸出双手,手心向上,举过头顶,一副恭顺到不能再恭顺的模样。


    傅燕青看着她那双圆溜溜杏眼,只觉得像是一捧清凌凌的山涧水撞在心上。


    可一看到她那张点满麻子后灰扑扑的脸,又觉得好笑至极。


    这般拙劣的伪装,瞒住那些有眼无珠的蠢货倒也罢了,可瞒不住他。


    傅燕青忽然很想抬起袖子,将她脸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一股脑儿擦干净。好叫他看看,能生出这样一双水汪汪眼睛的,到底长得何种模样。


    他往前一步。


    姜窈吓了一跳,立刻后撤一步。


    傅燕青抬起的手僵在半空中,他实在不理解。


    他待人宽厚,从不无故迁怒,出手大方,生得又好,府里的下人,哪个不是巴巴地往他跟前凑,恨不得多跟他说几句话。


    唯独这个丫头,见了他就跟见了洪水猛兽似的,躲都来不及。


    还真是蠢兮兮的。


    傅燕青冷笑一声。


    方才那几个丫鬟,他有印象,二房里出了名的势利眼。那些人之所以愿意带着她,不过是因为她生得丑,站在一块儿能衬得自己更好看些罢了。


    这府里的人,一个个都是冷情冷血,趋利避害的主顾,唯独这丫头,蠢得让人无奈。


    傅燕青不耐烦地从荷包里抓出来一小把,塞进她手里,“拿着,记得买你家公子赢。”


    金果子塞满了手心,差点从指缝间滑落,姜窈赶紧阖住。


    虽然不明白他为何忽然给她这么多,但还是老老实实道了声“是”。


    “荞是哪个荞。”他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姜窈一愣,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


    傅燕青被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盯的有几分不自在,别过脸去。


    “沈荞,是哪个荞。”他道。


    姜窈道:“荞麦的荞。”


    傅燕青这才“嗯”了一声,摆了摆手,示意她可以退下了。


    姜窈如释重负,正要转身离开,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等等。”


    那声音不高,却像一道冰冷的铁索,瞬间将她钉在了原地。


    如同噩梦一般。


    那是……


    顾怀璋的声音。


    姜窈只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凝住,僵在原地,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马匹打了个响鼻,而后是靴子踩在沙土上的脚步声,不紧不慢,一步一步,像踩在她的心尖上。


    那人终于站定。


    姜窈能感觉的到,他就在她几步之遥的地方,高大的身影将她笼罩在阴影里,视线不断在她身上逡巡。


    手心和背脊都出了一层湿汗。


    “表兄?”傅燕青看了看姜窈,又去看顾怀璋,不解道,“她是我府上的丫鬟,有什么不妥吗?”


    顾怀璋却没看他,只道:“转过来。”


    声音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压。


    姜窈身体克制不住的颤抖。


    她真是被鬼迷了心窍,只想着今日这种场合,先生会来,怎么就没料到,顾怀璋也会来呢。


    又不由想,自己已经做过伪装了,顾怀璋还能认得出她吗?


    傅燕青见她半天没动静,怕她被表兄怪罪,立刻骂道:“蠢奴才,聋了吗,让你转过来!”


    姜窈的一颗心忽上忽下,忽冷忽热,几欲撑不住的时候,一支羽箭突然呼啸而来。


    破空声尖锐而急促。


    顾怀璋身形未动,只是微微侧目,几乎同时,另一支羽箭从斜刺里飞出。


    两支箭在空中相撞,双双偏离方向,一左一右,歪斜着扎进了不远处的泥沙里。


    顾怀璋转过头。


    只见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正从不远处而来,绯衣青年覆着鬼面,坐于高头大马之上,正不紧不慢地松开弓弦。


    “抱歉了,顾大人。”


    谢无烬策马行至近前,勒住马绳,目光往姜窈的方向看了一眼,见她已快步离开,才落回顾怀璋脸上,笑着道:


    “这地方头一回来,没摸着靶子,惊到了顾大人,还望顾大人不要怪罪才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真的只是一时失手。


    傅燕青眉梢一抖,方才那羽箭明明是瞄准表兄的,若不是有暗卫保护,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他厉声道:“谢无烬,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谢无烬没有理他,只是笑吟吟地看着顾怀璋。


    顾怀璋按住了欲要上前的傅燕青,与他对视片刻,才缓缓开口,“无妨。谢世子初来乍到,手生也是正常。”


    他说完便转身,却发现方才那个丫鬟已经不见了,目光在场边扫了一圈,也未见踪迹,略略皱了下眉头。


    “顾大人,要不要与我赛一场?”


    谢无烬策马在他身边绕了两步,不经意地挡住了他的视线,笑着道。


    顾怀璋收回目光,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冷不淡:“不了,在下还有公务,便不扰世子雅兴了。”


    正说着,远处忽然传来一道清亮的声音。


    “太傅!太傅!”


    只见一队人马正从场外浩浩荡荡地而来,为首的身着明黄龙袍,身后跟着一群气喘吁吁的小太监。


    正是当今圣上,萧逸。


    他也不坐辇,就这么跑到顾怀璋身边,满场的人纷纷下马下跪,低头行礼。他眼睛都不往旁边看一眼,只随意摆摆手,“免了免了,都起来。”


    而后笑着执起顾怀璋的手,道:“今日是秋狝大会,文臣武将齐聚一堂,正该同乐才是。你便不要再惦记那些折子公务了,今日且与朕一道,好好玩乐玩乐。”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可是朕的旨意,不可拒绝。”


    顾怀璋道:“是。”


    萧逸笑了,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谢无烬身上,将人招到近前来,“方才朕听说,谢世子有意要与太傅赛一场?”


    谢无烬拱手道:“回圣上,正是。”


    “这可有好戏看了!”萧逸拍了拍手,十分兴奋的模样。


    又道:“你初入京城,有所不知,太傅虽是文臣,可君子六艺无一不精,当年先帝在时,太傅的骑射可是连禁军统领都赞不绝口的。真要赛起来,可不一定会输给你。”


    谢无烬闻言,唇角微微勾起,带着些桀骜不驯:“圣上抬爱太傅,可也别小觑了微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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