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合上盒盖,不紧不慢道:“皇恩浩荡,臣感念于心。有劳公公回禀圣上,臣,谢主隆恩。”
王总管仔细打量他神色,见果真无半分惊怒或不适,心中暗叹这位顾大人果然心硬如铁,深不可测。
脸上的笑容却更盛,寒暄几句,带人告辞。
顾怀璋不再理会这桩插曲,转身去了内堂,那里还堆着如山般的卷宗与各地急报。直到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他才搁笔。
连日忙碌,他几乎都是宿在后衙,值房里,陈设简陋,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并无多余装饰。
值房里,透着陌生的脂粉香。
顾怀璋皱眉,瞥了一眼印在帐子上的人影,冷冷道:“出来。”
帐后的影子猛地一哆嗦,紧接着,帐幔被一只涂着鲜红蔻丹的手轻轻挑开。女子娇艳的脸从帐后露出来,眼含秋水,颊带红晕,衣裳半解,她咬着唇,怯怯地唤了声:“公子……”
只这声儿还未落音,便被进来的随从床上拖将下来,狠狠摔在了地上。
夜风从廊下穿过,吹得烛火明明灭灭,顾怀璋站在阶上,月白色的衣袍被风掀起一角,脸上纹丝不动。
那女子心知犯了忌讳,不敢求饶,仓皇拢着散开的衣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老老实实交代:“夫人怜惜公子独身,无人照料,便让奴婢过来服侍。”
“贱婢自知出身微贱,绝不敢奢求名分,只愿能为公子铺床叠被,奉汤研墨,尽心服侍公子。望公子看在夫人的面子上,将奴婢留下!”
顾怀璋又想起那些裸身的女子,只觉得胃里翻搅,脸上的温度一点点降下来。
“回去告诉母亲,我的事不劳她操心。”顿了顿,他冷声,“若再有下次,我绝不会再容忍。”
那女子浑身剧颤,脸色惨白如纸,还欲再分辩乞怜,旁边的亲随已上前一步,将人拖了出去。
顾怀璋从净房回来时,床榻里外都已换了新的。
他在床榻躺下,却没了睡意,自胸口取出那枚木簪,开始细细把玩。
熟悉的记忆因此汹涌而来。
那时小考在即,为了备考方便,他与几个同窗在镇上合赁了一处简陋院落,各自分得一间窄小厢房,平日埋首苦读,旬日方得归家一次。
那一日,他从书塾归来,天色已近黄昏。秋意渐深,屋内阴冷,他脱下外袍,只着中衣,便想早些歇下。
可躺在床上才发觉不对劲。
被子温热干燥,是刚换过的,他的手无意往旁一探,入手柔软起伏,叫他浑身一僵。
被子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动,片刻后,一张小脸从被沿慢慢探出半边,乌发蓬松,眼睫低垂,颊上晕着薄薄的红。
那双含雾的眼睛抬起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
唤他,夫君。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直到将人搂在怀里,方才确认并非做梦。妻子脸颊越来越红,羞答答的告诉他,她是过来为他浆洗被褥,送些吃食。
可他却知,妻子说谎了。
若只是送东西,何故躺在床上,连件小衣都未穿。
这是妻子第一次主动,他喜不自胜,翻身压住了她。
赁居的屋子简陋,隔音极差。他能听见隔壁同窗隐约的咳嗽声,这认知让一切变得更加刺激而隐秘。
顾怀璋与胞弟不同,他向来自负,即便和胞弟感同身受,他也能从记忆里很快剥离出来。
他分得清楚哪些感受来源于自己,哪些又来自另一个人。
可此时此刻,他与胞弟的感情融为了一体。
他想他的妻子。
想要她。
这个想法一哄而上,压不下去,而顾怀璋几乎在一瞬间就放弃了抵抗。
世上的欲望有千万种,权欲噬骨,名欲缠身,财欲蚀心。独独这种欲望,最不值一提,也最好解决。
额角青筋暴跳,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他放纵自己在疯狂与失控中,沉溺于这种下等的快活。
半晌,他平静下来。睁开眼,慢条斯理地抽出帕子,一点点将手心擦拭干净。
就在此时,房门外传来跪地的声音,那人身体抖得不成样子:“公子!公子大事不好了!”
作者有话说:
这一章依旧发红包~~~
第52章
谢无烬回府时, 定国公府门前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两列玄甲亲卫披甲执锐,静默肃立于朱门两侧, 森然无声。
一名心腹幕僚疾步上前, 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在他身侧低声禀报:“主子,老爷在家祠,让您一回来,立刻过去。”
谢无烬似乎早有所料, 只微微颔首,便转道去了祠堂。
谢府祠堂点着数百盏长明灯,映照着层层叠叠的祖宗牌位。定国公谢铮背对着门,负手立于香案前。
手中攥着佛珠,眼内透着山雨欲来的沉怒。听到脚步声,谢铮没有回头。
谢无烬在门槛内停下, 撩袍屈膝, 端端正正跪下:“儿子, 给父亲请安。”
谢铮依旧没有转身,只对着列祖列宗的牌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威压。
“左都御史李家,一个时辰前着了大火,这事是不是你做的?”
谢无烬压根儿没想隐瞒,应得干脆道:“是。”
谢铮终于转过身,烛火下,他的鬓角已染霜色, 可那双鹰目却依旧炯炯有神,他盯着儿子看了许久。
谢无烬已将鬼面取下。
面具之下的青年,鬓若刀裁,剑眉星目,可那双眼睛却阴鸷的可怕,像是山林中独行的野物。
不得不说,谢无烬这一副皮囊好到了极致,可与他周身未散的凛冽杀气交织在一起,偏又生出一种奇异的矛盾感。
连早已见惯了他容貌的定国公谢铮,对着这张在烛光中愈发惊绝的面容,也不能免俗的多看两眼。
下一刻,心头又漫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的儿子,长得并不像他。
这不由让谢铮又想起那则传言。
半晌谢铮开口:“你倒是实诚,来人,取我的鞭来!”
侍立在一旁的亲随默然上前,双手捧过一根通体黝黑的长鞭。
那鞭子与寻常马鞭不同,手柄乌沉,鞭身由数股浸透桐油,上头编着玄铁骨刺,鞭梢更是带着倒钩。
一鞭下去,皮开肉绽都是轻的,那细碎骨刺能生生剐下一层皮肉,叫人痛进骨髓深处。
谢无烬抬眼,看了一眼那鞭子,便抬手,开始解身上的衣衫,外袍,中衣,一件件褪下,直至露出精悍却伤痕遍布的上身。
新伤叠着旧疤,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狰狞可怖。
“给我打。”谢铮发令。
亲随运足臂力,狠狠挥下!
谢无烬浑身肌肉绷紧如铁,额角颈侧青筋暴起,冷汗沿着下颌线滚在地上。可他跪姿依旧笔挺,唇角弯起了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竟然在笑。
谢铮眼中厉色骤增,“你笑什么?”
谢无烬缓缓抬眼,因为剧痛和失血,眼底有些涣散,但那目光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的光芒。
“父亲呢,您在怕什么?”
谢铮眼皮抖了抖:“我自然怕。我怕你不知死活,带累家族!”
“新政推行在即,陛下心意未定,那李家,是清流中难得的中立派。李邝是寒门出生,傲骨清高,我知你想拉拢他,为我所用,可你今夜一把火逼他表态,实属下下策!”
“那老匹夫什么脾气?软硬不吃,堪比茅坑里的石头!你如此相逼,他只会倒向对面,与顾怀璋之流沆瀣一气,与我谢家不死不休!”
谢铮越说越怒,接过鞭子,狠狠抽在他鲜血淋漓的后背上:“你这孽障,是嫌我谢家树敌不够多?”
然而,预想中儿子认错的场景并未出现。
谢无烬听着谢铮的怒斥,脸上那抹诡异的笑意反而渐渐扩大。
“父亲,恰恰相反。”他抬起汗湿的脸道。
谢铮的怒斥戛然而止,眉头死死拧紧:“什么意思?”
谢无烬冷冷道:“我逼李邝,可不是逼他支持谢家,而是让他支持新政,支持顾怀璋。”
谢铮一愣,半晌,微微抬手,亲随立刻收鞭,无声退出,并从外面将沉重的乌木门轻轻带上,隔绝了内外。
整个祠堂便只剩下父子二人。
屋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烛火哔剥的声响。半晌,谢铮道:“你说,你让李邝支持新政?你找了谁去?那老匹夫可不是傻子,如何信你。”
谢无烬道:“自然是顾怀璋的亲信。”
谢铮还是不解:“既是亲信,如何为你所用?”
谢无烬嗤了一声:“只要是活生生的人,便有软肋。拿住他七寸,不怕不臣服,父亲,这不是您教我的吗?”
很好。
谢铮想。
他的儿子有胆子,有谋略。
最重要的是,他足够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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