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铮走到谢无烬面前,看着他背上骇人的伤口,徐徐道:
“圣上器重顾怀璋,就算是李邝如你所料,入了局,与之敌对,圣上也不见得会偏袒他而罢免新政。”
“那便更好了。”
谢无烬一字一句,带着毫不掩饰的桀骜与讥诮,“正好让满朝文武都睁大眼睛瞧瞧,他们效忠的那位天子,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住口。”
谢铮道,可面上却没有多少怒色。
谢无烬接着道:“父亲南征北战数十载,身上伤痕累累,哪一道不是为这大胤江山拼杀而来?”
“当年宫变,若非父亲率玄甲军连夜入京,从龙定鼎,他萧逸那黄口小儿哪里有今天?这朝堂第一人,本就该是父亲。”
“可萧逸竟将泼天的权柄交于那顾怀璋手里,实在欺人太甚。姓顾的不过是靠着祖荫余泽,加之与萧逸的年少情分,父亲就这么甘心屈居他下?”
他每说一句,语气便冷一分,是对至高皇权的赤裸裸的挑衅。
“如今,那顾怀璋又要推行新政,进一步盘剥各大家族的实力,想他顾家一家做大,凭什么?”
顿了顿,谢无烬的声音透出极致的兴奋来:“稚子无能,这天下他能坐得,我父凭何坐不得?”
一阵闷雷,雪亮的闪电打在谢铮脸上,从少年时就有的野心,在谢无烬今夜的三言两语挑拨之下,盛到了极处。
他手中的佛珠盘剥的极快,最后,一把将其握进手里。
“回去吧。”谢铮恢复神色,“去府库拿最好的伤药。”
谢无烬道了声“是”,转身离去,快要跨过门槛时,刻意放缓了速度。
果然,下一刻,谢铮的声音追出来,“府库的钥匙,从今日起,由你保管,里头的东西予求予取,不必再过问我。”
黑夜里,谢无烬的唇角无声勾了勾,道:“谢父亲。”
回到住处,亲随早已备好热水与伤药。他赤着血肉模糊的上身,趴伏在冰冷的锦褥上,咬紧牙关。
亲随给他上药,看着那遍布伤痕的后背,都觉得于心不忍。
这几年,主子太拼了。
他初时不能理解,主子何苦如此?他是定国公府的嫡子,尊贵荣华生来便有,就算不拼着一身战功得那宁安武侯的封号,日后也自有享不尽的富贵。
何至于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可跟他时间久了,他大约猜得到,主子心里头装着一个人。为着那个人,他急着立功,急着掌权,急着站到足够高的地方。
就是为了早一点,更早一点,有资格走到她面前去。
主子为了她,冒着杀头的死罪一路护送,为了能见她一面,硬生生在围得像铁桶般的业州纵了把火,为了给她出气,更是密谋刺杀顾怀璋,险些暴露身份。
今夜,又为了她,被老爷打成这样。亲随一边撒药,一边唉声叹气。
包扎完毕,亲随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他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主子,您脸上的伤,也上些药吧?”
谢无烬原本闭目忍耐,闻言,摇头道:“这里不用。”
亲随怔愣,而后拱手离开,等房门“吱呀”一声关上,谢无烬才无声睁开眼睛双眼。舌尖无意识地顶了顶腮帮,似在无声回味。
皮肉下还残留着一丝肿胀感,他缓缓抬起手,用指腹,极轻极慢地摩挲。
只觉得整颗心都痒得发酸。
外头雷电交加,一如方才一样。刚刚嫂嫂穿着月白的寝衣,薄薄一层,两根细带松松挽在肩头。他俯下身,用牙齿轻轻衔住一侧的带子,缓缓一抽。
他本想一口咬在她肩头,好好杀一杀相思之苦,只当收些利息。
谁知衣料失去依托,竟顺着她肩头一路滑下,最后堆在腰上。
谢无烬愣了一下,才恍然惊觉,嫂嫂里头空空如也。
他的呼吸猛地一滞,听到她惊呼一声,嫂嫂紧闭双眼,一只手遮住,可那仓促的遮挡,反倒更引人遐思。
雨水顺着黛瓦潺潺而落,在檐下织成一张绵密的珠帘。
屋内与屋外几乎被隔成两个世界。
滴答,滴答。
他踏雨而来,雨珠从尚未干透的发梢滑落,坠在她的肩头,又顺着下滑,途经她的一侧。
窗外的玉兰被雨水浸透了,雨珠顺着花瓣的弧度往下淌。正巧一道白光闪在窗外,谢无烬看到那水线汇聚,最后稳稳挂在最高处,将滴未滴。
他的喉咙干得仿佛要烧起来,一直燎进胃里。几乎没有犹豫,俯下身,从她的指缝里将其一点点地舔了去。
“啪”的一声响。
谢无烬先是闻到一股掌风带起的一丝淡淡甜香,才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左脸颊的隆起。
他的舌尖还带着雨水的凉意,心中却只有一个念头。
——值透了。
离开时,嫂嫂将自己裹在被子里,连个眼睛也不露,谢无烬看着那鼓鼓囊囊的形状,只觉得好笑。
将骨哨轻轻放在床边,大概判断了一下位置,隔着被子,温柔地摸了一下她的发顶,带着珍视与笨拙,良久,才转身离去。
此时,刑台衙门后院。
顾怀璋宽衣后出来,问跪在地上的亲随:“发生了何事?”
那亲随低着头,声音发紧:“都察院左都御史府的那件事败露了。咱们安排的人在逼迫李家表态的关节,被李邝的暗卫打伤,只能纵火焚府,制造混乱才得以脱逃!”
顾怀璋的指尖一顿,缓缓侧过头,那亲随身形一抖,伏得更低。
他何等聪明,只一瞬便知道被人做了局。
几乎同时,外头已骤然亮起一片火把的光芒,紧接着,一个苍老而愤怒的声音穿透雨幕,在院中炸开。
“顾贼,果然是你!”
李邝提着长剑,满脸杀气:“顾怀璋,你为了让老夫松口支持新政,竟敢私闯老夫府邸,挟持我幼孙!见威逼不成,又纵火烧我府库!简直胆大包天、目无王法!”
一枚沉重的顾府令牌掷在脚边,上头带着青山顾家的家徽。
李邝道:“人证物证俱在,老夫看你如何辩白!今夜就随老夫入宫面圣,老夫定要为我李家讨个说法!走!”
火把的光影中,几十道黑影从雨幕穿出,将李邝等人团团围住,他们各个身穿黑甲,刀剑出鞘的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顾怀璋站在廊下,脸色阴沉,随即眸光一寒,刚要出口已经晚了。
“公子!”那伏地的亲随忽然大喊一声,“属下办事不利……唯有以死……谢罪……”
话音未落,他眼神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瘫倒下去,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下属上前,探了那人呼吸,又去探他口鼻,那人嘴角带着乌黑血迹,是服毒自尽。
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冰凉,看着顾怀璋,摇了摇头。
“公子,他……死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很早嘿嘿~
第53章
金銮殿上, 年轻的帝王被人从暖帐温香的美人榻上急匆匆唤起。
他歪靠在龙椅上,单手撑着下颌,目光懒散地扫过殿下跪伏的李邝, 眉宇间的不耐几乎要溢出来。
“你说太傅派人挟持你幼孙, 还纵火焚你府邸。李卿可有证据?”
李邝须发皆张,老泪纵横,将人赃并获一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又声泪俱下地控诉了一遍。
说到激愤处,他猛地抬手指向顾怀璋, “顾贼名为推行新政,实为铲除异己!此等酷吏行径,与豺狼何异?!”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面面相觑。
萧逸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些泪花,只觉得无趣至极。
李邝个蠢货。
他的太傅何许人也。
他若真想做, 只会滴水不漏, 怎会叫人拿出把柄, 还闹上金銮殿来?
鹬蚌相争。
让他瞧瞧,渔翁是哪个。
萧逸的目光微微抬起,扫过殿中僵立的群臣。
啧, 找到了。
不是谢铮,就是徐元斌。
不过是谁也无甚分别,两个老贼向来同气连枝,乃一丘之貉。
萧逸垂下眼睛,又打了个哈欠,“事关重大,朕也不能凭李卿一派之言。这样吧, 这件事就先交给大理寺,查清楚了,再定夺。”
这分明是轻拿轻放,和稀泥了事。
李邝跪在地上,气的发抖:“圣上!那三司皆归他顾怀璋管,如何能用心查证?圣上如此偏私,真叫臣等寒心!”
萧逸转过身,声线发冷:“李邝,你好大胆子。”
见他还要说,同僚连忙上去拽住他,却被李邝拂袖摔了回去。
他指着萧逸怒骂:“昏聩小儿,忠奸不辨,刻薄寡恩!老夫一生清廉,为国尽忠,无愧天地!可这大胤的朝堂竟成了奸佞横行、忠良束手之地!”
他猛地转向,看向所有同袍,凄厉之声在金銮殿上来回荡。
“好好好,今日老夫便要让这满殿的人都看看,这忠奸颠倒的世道,是何等模样!你们誓死效忠的君上,是何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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