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一个人坐在黑暗里,痛哭了一场,为沈砚,也为自己。


    她要逃。


    姜窈打开衣橱,将几件衣裳胡乱扯出来,又翻出包袱皮,将衣裳往里塞,可塞着塞着,又不由茫然。


    她能逃去哪里呢?


    京城虽大,却没有一处是她的容身之所,囡囡在这里,她也不可能离开。


    只有做人外室这一条路了吗?


    可是还能怎么办,她已经想不到法子了。


    姜窈颓然的跌坐在地上,眼泪从脸颊滑落,包袱一并从膝上滑落,没有系紧的结散开,里面的衣裳散了一地。


    有什么东西掉出来,滚在了脚边,就着月色,姜窈看到那是一枚骨哨。


    她伸手,将它捡了起来。


    骨哨凉凉的,沉沉的,比她想象的要重一些。她用指腹摩挲着哨身,摸到上面刻着的纹路,像某种古老的图腾。


    鬼使神差地,她将骨哨举到唇边。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晚,小天使们久等~


    为表达歉意,这章留评给大家发红包~~


    第51章


    骨哨没有声音。


    姜窈不死心, 又试了一次,这次用了更大的力气,吹的时间更长, 可是依旧没有声音。


    姜窈扯了扯嘴角, 想笑,唇角却酸得厉害,下一刻便尝到了眼泪咸涩的滋味。


    果然如此。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那个人,与她不过萍水相逢,连面目都未曾看清。随口一句戏言, 她便当了真,巴巴地期待着。


    那样恶劣的人,大约只是想看她困窘、看她挣扎、看她一次次扑空,以此取乐罢了。


    自己……实在太蠢了!


    窗外毫无预兆地一声闷雷,紧接着,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 瞬间连成一片瓢泼的雨幕。


    天色本就晦暗, 此刻更是黑沉如墨, 伸手不见五指。


    狂风卷着雨丝从窗缝里灌入,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念想,连同屋里那点微弱的烛火, 一同熄灭了。


    姜窈抱着膝盖,将自己蜷缩成更小的一团,巨大的孤独与无助交织在一起。


    “骗子……大骗子……”


    心里又酸又涩,心灰意冷之际,她抓起那枚无用的骨哨,朝着黑暗的墙角,用尽气力, 狠狠一掷。


    预想中的撞击声响并未传来,甚至落地的回响也没有。


    仿佛那骨哨凭空消失了一般。


    下一刻,一道慵懒的声线缓缓响起,带着戏谑。


    “小观音……你要谋杀亲夫啊?”


    姜窈怔住,呆呆抬头。


    正巧一道刺目的闪电劈开雨幕,白光骤亮,将整间屋子照得如同白昼。


    窗边,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立了个人影。


    那人极高,身形颀长如剑,半边身子隐在厚重的阴影里,只露出来沾着泥水的玄色衣摆和靴子。


    他一手按在胸口,手心里正握着那枚骨哨。


    光亮消逝,那道身影也随之与夜色融为一体,只余下一道模糊的轮廓。


    姜窈心头猛跳。像是有人把她的心攥住了,又轻轻松开。


    “先……先生?”她试探性的开口。


    谢无烬没有答话,而是从窗边迈开脚步,一步、两步,缓缓朝她走来。


    他的身形在黑暗中一点点放大,带着一种压迫感,却又让人无法抗拒。


    姜窈下意识屏住了呼吸,心跳声大得几乎盖过了窗外的雨声。


    他向她伸出手。


    姜窈认命地闭上眼睛。背脊窜过一阵战栗,指尖攥紧了袖口的布料。


    谢无烬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像是才明白她的意思,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纵容。


    “今天,不蒙你眼睛。”


    姜窈眉睫颤了颤,睁开一条缝隙,怯生生地望着他:“真……真的?”


    谢无烬一声轻笑,语调惬意道:“真的。”


    姜窈这才将眼睛彻底睁开,心里没由来的涌起一阵期待,可下一刻,便大失所望。


    屋里太暗了,除了一个模糊的轮廓,她什么都看不清。那刚刚涌上来的欢喜,又倏地沉了下去。


    也对,先生这样谨慎的人,若不想让她看到,自然有的是法子。


    “怎么哭了?”他问。


    姜窈本就有事要求他,便将事情始末原原本本说了,每一个字都像在凌迟自己,说到最后,她声音几乎抖得不成样子。


    滚烫的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这一瞬间,谢无烬想杀人的心都有了。


    顾怀璋想让嫂嫂做外室?


    他怎么敢?!


    那是他的嫂嫂,是他心里疼着护着,半点的委屈都不忍让她受的人。


    可顾怀璋那个道貌岸然、脏心烂肺的伪君子,竟敢如此折辱她、轻贱她!


    谢无烬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胸腔里的火几乎要烧穿皮肉。


    可开口时,声音又恢复了几分玩世不恭:“你为什么认为,我会帮你?”


    姜窈怔了怔。


    她抬起泪眼看向面前人,夜色浓稠,他的表情无从分辨,但却能感受到他的情绪。


    哪怕他的语气那般轻飘飘的,可是她还是感受到了。


    先生在生气。


    是为了她吗?


    他也为她感到不平吗?


    “因为……”姜窈咬着唇道:“因为先生是个好人。”


    “好人?”谢无烬附耳调笑,“错了,我可不是什么好人。”


    沸腾的杀意微微冷却,胸口涌起无尽涩意。


    他哪里是什么好人。


    手染鲜血,满身杀孽,连自己心爱之人都不敢相认,只能戴着别人的面具,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听她说那些委屈,却不能正大光明的护着她。


    他是这世上最没资格靠近她的人。


    谢无烬极慢地吸了一口气,带着雨夜寒意的空气灌入肺腑,将那股涩意逼退,笑着道:


    “不过,我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顾怀璋是我的仇人,能给他使点绊子,倒也不是不可为。”


    他的指尖触上她耳侧的发丝,轻轻拢起那缕碎发,犹如对待珍宝般将其绕到耳后。


    声音却带着漫不经心,像是一时兴起:“说吧,你想怎么做?”


    姜窈咬了咬唇。


    最终还是踮起脚尖,凑近他耳边。


    那一瞬间,她的气息拂过青年的下颌,带着水汽和淡淡甜香。谢无烬的呼吸微微一窒,有一瞬间,他几乎听不见她在说着什么。


    “先生,可以吗?”姜窈期待道。


    谢无烬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翻涌的情绪,而后,他笑起来。


    “可以是可以。”


    他的声音带着吊儿郎当的调子,尾音微微上扬。


    “不过——”


    他忽然侧过脸。


    黑暗中,他的嘴唇几乎贴上她的耳廓,呼出的热气拂过她敏感的皮肤:“风险太大,我得……收些利息。”


    *


    大约一刻钟,谢无烬才走出来,半边脸上印着一道清晰的巴掌印。


    “主子。”手下从暗处闪出来,看到他脸上的红痕欲言又止,半晌低下头道:“主子,顾怀璋现在在刑台衙门。”


    顿了顿,他道:“自从上次行刺失败后,顾家的守卫就多了两倍不止,他们有备而来,如果贸然出手……”


    谢无烬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越过雨帘,落在不远处那扇紧闭的朱漆大门上。


    都察院左都御史李家的檐下灯笼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像在为谁哭丧。


    谢无烬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半晌,又慢慢浮起笑意,更衬得他容色慑人、妖冶入骨。


    “杀不了他,就送他份大礼尝尝!”


    另一边,顾怀璋回到刑台衙门时,已是月上中天。刚踏进前院,便有值夜的胥吏匆匆上报,说是宫里来人了,正在内堂候着。


    堂内灯火通明,内监司总管太监正垂手而立,见他进来,立刻堆笑走近:


    “顾大人,深夜叨扰了。圣上惦记着大人,特意让咱家给大人送礼来了!”


    一名小内监捧着一个尺余见方的紫檀锦盒,双手奉上。


    “有劳公公了。”顾怀璋神色平淡道。


    亲随上前接过,刚掀开盒盖,一股熟悉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看到里头所放之物,亲随蹙眉,侧头观察着顾怀璋的脸色。


    “公子,这……”


    顾怀璋的目光,落在那只断臂上,眸色几不可察地沉了沉。


    便因为他在殿前多看了一眼,那位坐在龙案上的帝王便能笑着将人手臂砍下,当作玩意儿赏赐给他。


    视人命如草芥,行事荒诞暴戾至此。


    真是个……


    不折不扣的昏君呐。


    顾怀璋心中漠然评价,并无多少愤怒,反而升起一丝讥诮。


    昏君如何,暴行又如何?


    正是这样的昏君,这样的乱世,纲纪废弛,君心莫测,才更有利于他于混乱中攫取权柄,拨弄风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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