额头磕在冰冷的金砖上,咚咚作响,很快就泛了红。小宫女不敢抬头,整个人颤抖如筛。


    然而等了许久,怒斥之声并没有来临,她终于忍不住颤颤地抬起一点眼睫。


    一双靴子映入眼帘,漆黑的靴面前,上头绣着暗金色的龙纹,鞋尖沾了一点朱砂,红的像血。


    帝王走到了她面前,蹲了下来,笑眯眯地看着她。


    那笑容让她毛骨悚然。


    “叫什么名字?”萧逸问。


    “奴婢……奴婢檀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檀痕。”萧逸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这两个字。


    然后点点头,“檀痕入墨三分冷,一夕春风化雪时,好名字。”


    他的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臂上。那是一双极白的手臂,又细又匀,像是剥了壳的春笋。


    确实好看。


    难怪连太傅都多看了两眼。


    “朕把你赏给太傅,怎么样?”萧逸道。


    檀痕吓呆了。


    “怎么,不愿意?”帝王的声线里带了些怒意。


    “不、不是……”檀痕连连摇头,声音都在发抖,“奴婢身份低微,哪里配得上太傅……”


    “你只说,愿不愿意。”


    檀痕死死咬着嘴唇,心跳如擂鼓。她忽然想,若能逃离这皇宫,也好。帝王喜怒无常,翻脸无情,她在这里不知哪一日就丢了性命。


    若是嫁给顾大人,哪怕只是做个通房丫鬟,无名无分,日后有个一儿半女倚仗,也是好的。


    而且顾大人身世高贵,温润雅正,是多少京城贵女们都争着抢着的人物,若是她能伺候……


    檀痕只觉得脸颊发烫,犹豫半晌,终于颤声答:“奴婢……全凭圣上做主。”


    “很好。”萧逸满意站起身来。


    忽然伸手,从旁边侍卫的腰间抽出一把刀。动作太快,谁都没来得及反应。


    寒光一闪。


    血溅了一脸。


    檀痕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右臂便飞出去了。


    断臂落在地上,腕上那只玉镯子重重掼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发出一声尖利到不似人声的惨叫。


    太监总管吓得当场瘫坐在地。


    萧逸站在那里,慢条斯理地取了帕子,擦了擦脸。最后将把那染血的帕子随手丢在檀痕惨白的面孔上。


    “取锦盒来。”


    很快,一只垫着明黄绸缎的紫檀木螺钿镶嵌锦盒被呈了上来。


    萧逸亲手将那只断臂放入盒中,仔细摆好,笑着道:“送到顾府,交给太傅。就说,是朕送他的一件薄礼,望他笑纳。”


    太监捧着那尚带余温的锦盒,双手抖得几乎捧不住,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裳,连声应“是”。


    “不是说传膳么?”萧逸又说。


    “奴才该死,来人,来人!”


    旁边的宫人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开始收拾。


    几名内侍上前,默契地将昏迷的檀痕拖了出去,又迅速将地上那道蜿蜒的血痕擦拭干净。


    很快,珍馐美馔如流水般呈上。


    萧逸安然坐于膳桌旁,执起象牙镶金的玉箸,就这满地的血腥气,将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嘴角含笑,似乎胃口不错。


    *


    夜色浓稠。


    姜窈沐浴之后,披着一件素白的寝衣,回到里屋,刚推开门,一股似有若无的沉水香扑面而来。


    她浑身僵住。


    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转身就要走。


    “你弟弟的消息,不想要了么?”屋子里的人不紧不慢道。


    姜窈指尖掐进掌心,转身,望向声音来处。


    这是她赁的小院,屋内陈设简单,只一桌一椅,一榻一架。


    此刻,顾怀璋正端坐于那张唯一的酸枝木书案之后。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常服,墨发以用玉簪束着,侧脸在油灯之下,显得清隽而专注。


    他又穿了这个颜色,是有意,还是无意?他知道自己长得和明轩很像吗?这也是他的计策之一吗?


    姜窈已经分不清了。


    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他逗弄的雀,先前,他明明放了她离开,她胆战心惊,只敢在京城最不起眼的角落赁了间小小宅院,日夜悬心。


    以为他会随时派人寻来,可接连半月,风平浪静。


    这也让她生出一丝侥幸。


    顾怀璋权势滔天,这样的人物,什么样的绝色佳人没有见过,何必执着于她这个出身乡野、不识抬举的孀妇?


    许是那日被她忤逆后,觉得无趣,早就将她抛却脑后。


    然而,他又出现了。


    原来她一直在他的雀笼里。


    “过来。”顾怀璋道。


    姜窈走过去,顾怀璋没有看她,他在奏章上沾墨落笔,行云流水。似乎在做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那一勾一划之间,便是多少人的荣辱生死。


    顾怀璋的指尖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高不低,像某种无声的暗示。姜窈犹豫了一瞬,还是矮身坐了过去。


    刚坐定,顾怀璋的手臂便环了上来,将她困于两腿之间,动弹不得。


    她能感觉到他冰冷的指尖顺着脊柱一节一节往下抚,力道轻得像羽毛拂过,身体被他激得浑身发颤发僵。


    “想通了么?”他低声说。


    姜窈闭了闭眼,声线微微颤抖:“大人,求您放过奴家罢……”


    “这就是姜娘子给本官的答案?”顾怀璋道。


    随即握住她的手,拉向案上那方印。姜窈这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他的私印,九条蟠龙盘踞在上。


    这分明是……龙印。


    姜窈曾听过一些传言,说自从圣上登基以来,顾怀璋辅政多年,权倾朝野,圣上对此言听计从。


    她以为是坊间夸大其词,可此刻,龙印就在他案头,朱批在他手里,她才知,那些传言,竟都是真的。


    青山顾家,确实一手遮天。


    感觉到她的手在抖,顾怀璋便轻轻轻握着她的手,往下一压,印泥力透纸背。他将奏折放在一边,垂眸从上到下扫过她。


    “刚才的答案,本官不喜,重新选。”


    姜窈的心沉下去,她攥了攥袖中的手指,将所有的惊惧与慌张都压下去,只留下一双仍旧有些发红的眼睛,回望着他:“你先告诉我,阿砚怎么样了?”


    顾怀璋收回手,靠在椅背里,修长的指慢悠悠地转着案上一只空茶盏。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死了。”


    姜窈猛地抬起眼。


    顾怀璋道:“姓名,年龄,户籍都对得上,西南边陲确实有一个叫沈砚的少年于三年前投军,不过……他第一年就死了。”


    “不、不可能!”姜窈的身体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脸色一瞬间白得像纸。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上来,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她攥紧的拳上。


    茶盏停下来,顾怀璋抬抬眼。


    他本可以接着说的,那些打探出的更残忍的细节。


    敌军残暴,死在战场上人要么被烧毁了身体,要么断手断脚,他们堆在一起,拼凑不出完好的身体,衣冠冢立不了,便只能和同袍葬在一处。


    所以,沈砚的尸体他没能带回来。


    他一向如此,从不怜悯,从不犹豫。十三岁掌权,成为青山顾家当家人。而后入朝堂,管三司,辅帝王,整个朝堂都由他摆布。


    可是此刻,他望着她那张泪水涟涟的脸,望着她那双盈满绝望的眼睛,已经到嘴边的话,忽然就说不出来了。


    他怕她承受不住。


    顾怀璋的手抬起来,修长的指微蜷,指上那枚玉扳指在灯下泛着幽沉的光。


    他想擦去她脸上的泪。


    这个念头来得突然,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想清楚,手已经伸了出去。


    指上的扳指将要碰到她脸颊时,他又顿住。


    ——扳指太凉了。


    顾怀璋将其摘了下来,随手扔在案上。


    玉扳指磕在檀木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滚了两圈后,撞倒了一旁的白瓷笔山。


    然而姜窈躲开了那只手,微微瑟缩,顾怀璋的手就这么僵在了半空。


    她终于如愿怕他了。


    怕到连他一丝一毫的触碰,都惊惧躲避。可预想中那种掌控猎物的愉悦和满足感,并未如期而至。


    “大人……可否宽容些时日再回答?”


    其实姜窈知道,问或不问,答或不答,并无区别。


    她在京城无权无势,根本逃不出他的手掌心,所谓的不回答,不过是延缓死期罢了。


    姜窈知道,顾怀璋自然也知道,可他还是难得的答应了她的请求。


    “三日,”他站在门口,没有回头,“姜娘子,我只给你三日。”


    门在身后合上,脚步声渐远,连带着屋子里的沉水香气,也跟着一并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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