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的银甲被擦得锃亮,衣裳熏了香,头发簪了玉冠,鬓角说的一丝不苟,连靴子都换了双新的。
不像是面圣的,倒想是见意中人的。
正要问个明白,那头太监来禀报,说是圣上已在保和殿等候。
季云庭只好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折扇一收,跟了上去。
*
阴暗潮湿的刑狱深处,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惨叫声、哀嚎声、求饶声……各种声音混杂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
地上的血人被人拖走,身后,有人端了一盆清水过来,毕恭毕敬地奉到他面前。
顾怀璋垂着眼,将双手浸入水中,看着那清水一点一点染上血色,又慢慢被水流带走。
他洗得很仔细,每一个指缝都不曾放过。待那盆水彻底变得浑浊,他又换了第二盆水继续洗。
反复三遍,他才将手从水中抬起,接过亲随递来的帕子,不紧不慢地擦干,然后将帕子叠好,搁在托盘上。
“定国公父子入宫了吗?”他问。
“回公子,已于一个时辰前进宫了。”亲随低头回。
顾怀璋点点头,随手理了理被水溅湿的袖口,神色如常:“走吧。陛下今日不是要召咱们去保和殿赏画么?去晚了,倒显得本官怠慢。”
他说完便迈步往外走去,衣摆拂过潮湿的石阶,未沾半分尘泥。
保和殿内,暖香盈室,古画悬壁,与方才刑狱里的阴森血腥判若两地。
顾怀璋到的时候,定国公正站在殿中,与一位老臣低声交谈。听见通传,定国公转身,望向青年,脸色肃然,半晌,露出笑容。
“顾大人。”
“定国公。”顾怀璋亦颔首回礼:“国公这些年征战西南,真是辛苦了。”
定国公依旧笑着:“为朝廷办事,怎敢言苦?倒是顾大人近日在朝中推行新政,想必是日理万机,宵衣旰食。”
顾怀璋微微一笑,语气温和,“不过是替陛下分忧罢了。”
两人客套了几句,彼此滴水不漏,定国公借口有事先行一步。
顾怀璋拱手恭送,抬头时眼中笑意却被冷意替代。
随从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公子,这定国公当真是越来越猖狂了。来圣上面前,竟还穿着甲胄,还不解兵器。”
顾怀璋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他现在圣眷正浓,圣上倚重他,自然对他多有优容。更何况,他带甲入殿,要论罪,也该是陛下开口。”
随从称“是”,语气却能听得出来愤愤不平。
顾怀璋微微抬了抬眼皮,目光落在远处那一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上。
那背影挺拔如松,银甲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
青年正在与一位内侍说话,侧过头时,露出一张覆着银色面具的侧脸,顾怀璋的目光在那张鬼面上停了一息。
他方才感觉到一道目光刺在他后颈,带着一闪而过的杀意。
抬头望去时,那银甲青年站在谢铮身后,姿态如常。
可在朝中沉浮多年,他对这样的目光太熟悉了。
不会感觉错的。
顾怀璋收回目光,问随从:“那个谢无烬,我们之前见过么?”
随从愣了一下,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摇了摇头:“回公子,应当没有。”
“这位谢小世子是定国公失散多年的嫡子,几年前在定州寻回,认祖归宗后便一并去了边关,这是他头一次回京城。”
“是么。”顾怀璋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拇指上的玉扳指,片刻后淡淡吩咐,“查一查他。”
说完,他便抬步走进内殿。
殿内,皇帝萧逸正歪在龙椅上,龙袍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大敞,见顾怀璋进来,他眼睛一亮,从龙椅上跳下来,赤脚便往阶下跑。
“靴子,靴子!圣上——”身后的小太监捧着靴子追,急得满头是汗,又不敢伸手去拦,只得用求助的目光望向顾怀璋。
“太傅,您总算来了!”
“圣上。”顾怀璋含笑拱手,目光落在萧逸赤着的脚上,“虽是酷暑,可地上到底凉了,恐伤了龙体。”
萧逸低头盯着自己的双足,嘟囔了一句:“既然太傅都发话了……”
他伸手抢过太监手里的靴子,往脚上套去,小太监如蒙大赦般退了下去。
“臣听闻圣上今日膳食不进,似乎胃口不好,可曾召太医瞧过了?”
“瞧过了瞧过了,太医说没事,太傅不必担心。”
萧逸摆摆手,又拉着顾怀璋的衣袖,将他往阶上引。
“太傅,咱们不说这个了。朕今日请您来,是请您赏画的,朕画了一幅满荷图,请太傅评鉴!”
“好。”顾怀璋道。
桌上却只见金墨,不见画纸。
“太傅别急,此画非彼画,并非落于纸上。”萧逸笑起来,忽然拍了拍手。
殿侧的金丝帷幔缓缓拉开,十余名女子赤身裸体地走了出来。
她们长发披散,身上绘着荷花与荷叶,朱笔勾勒的花瓣从锁骨蜿蜒至腰际,莲叶覆着胸.乳,藕茎攀着大腿。
她们赤足踩在金砖上,一步一步,款款走来。
她们中有的是宫女,有的是后宫妃嫔。
顾怀璋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
萧逸浑然不觉,兴奋地指着那些女子,像在炫耀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太傅你看!朕画的满荷图,好不好看?”
他从案上拈起一支细笔,蘸了蘸朱砂,递到顾怀璋面前,眼睛亮得灼人。
“不过朕的画技与太傅相比实在小巫见大巫,所以此画,还得请太傅点蕊。”
顾怀璋看着那支笔,又看了看面前那些瑟瑟发抖的女子。
她们垂着眼,不敢看他,更不敢看萧逸,有的面露羞耻,有的闭眼垂泪,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片刻后,顾怀璋将朱笔接在手里。
“好。”他道。
萧逸拍手叫好,兴奋的跟上去,似乎想看他如何落笔,学习精髓。
顾怀璋笑容温润依旧,眼底却冷得像淬了冰,他走到第一个女子面前,连她面都不看,抬手起笔。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他画的极快,落笔精准,从不停留,也看不出半分情绪。
点到第九个时,却迟迟没有落笔,朱砂在笔尖凝成一颗饱满的红珠,欲落未落。
顾怀璋握着笔的手微微发紧,已经到了忍耐的边缘。
他的目光一移,正好落在那女子的手臂上,那里套着一个白玉镯子,在雪白的肌肤上格外醒目。
他微微顿住了,这一刻忽然想到了姜窈,他的妻子曾经也有这么一个白玉镯子。
萧逸还在催促:“太傅,太傅?”
顾怀璋回神,此时已完全失了兴致,将笔搁回案上,语气冷淡道:“圣上,臣有些乏了,今日便到这里罢。”
萧逸愣了一下,见他容色确实疲惫,立刻点头:“也好也好,是朕疏忽了,太傅只管回府歇息罢。”
顾怀璋起身告退。
软轿里,顾怀璋在水中狠狠搓着双手,一根一根,极为用力。
衣裳已经从头到脚换了一身,连靴子都是新的,可他总觉得身上还残存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气味。
“她呢?”他忽然开口。
随从怔了怔,很快反应过来他问的是谁,隔着轿帘低声回:“姜娘子现在在西坊市。”
顿了一下,又问:“公子,现在可要过去?”
顾怀璋将双手拢进袖中,“嗯”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萧逸目送顾怀璋远去, 直到连衣角都看不见了,才慢慢收回目光。
拿起朱笔,正要继续作画, 却忽然觉得索然无味, 手一松,朱笔从指间滑落。
朱砂溅了满地,像一朵绽开的血花。
太监跪在地上,将那支朱笔拾起来,用袍子仔细吸干笔尖上残存的墨汁, 轻轻搁在笔架上。
“圣上,该用膳了。”太监低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传吧。”
萧逸站起来,往龙椅那边走。
殿内跪着的几个女子,衣不蔽体,伏在地上, 瑟瑟发抖。
帝王没有发话, 她们不敢起来, 也不敢出声,只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露出颤抖的脊背和肩胛骨。
萧逸走过她们身边, 脚步没有停留。太监见状,赶忙朝她们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退下。
那几个女子如蒙大赦,就在要离开时,萧逸忽然停下脚步。
“等等。”
他转过身来,目光懒洋洋地扫过她们,手指随意地在她们身上一个一个地点过去, 最后落在其中一个身上。
“你,你留下来。”
那是个极年轻的宫女,被帝王的威严吓得够呛,伏在地上连连磕头:
“奴婢死罪!奴婢死罪!奴婢粗苯愚蠢,竟惹怒了顾大人。求圣上开恩!开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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