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夫虽去,夫妻之义犹在,为人妾抑或为人外室,终逃不过藏头露尾,仰人鼻息。此等境遇,非民女所能甘受,亦非先夫在天之灵所愿见。”


    “民女情愿守着亡夫牌位,清贫自守,了此残生,也绝不以这般面目,苟活于世!”


    顾怀璋嗤笑一声:“你对你的亡夫倒是忠贞,他就这么好?”


    姜窈抬起头,眼眶微红,却透着倔强:“先夫不过一介寒儒,与大人自然不能比,可他待民女至真至诚,民女待他亦是如此。”


    “够了。”


    顾怀璋忽然听不下去。


    他无法忍受他的妻子为另一个人守节。


    哪怕他与她的纠葛是因那个男人而起,哪怕那个男人是他的胞弟。


    顾怀璋冷道:“姜窈,我并不想听你对着一个死人剖白心际。”


    顿了顿,他又恢复了平日的和颜悦色,“姜娘子不必着急回答本官,等你什么时候想通了,随时可以来顾府找我。”


    他垂下眼,修长的手指捏起桌上那卷画纸,另一只手从袖中摸出火折子,火焰窜起,舔上纸角。


    待画纸燃到尽头,他随手一扬,灰烬从车窗飘了出去,眨眼什么都不剩下。


    一路上,他们再无交谈。


    到京已经是第三日黄昏,护卫将姜窈送至住处,临别时递上一块顾家腰牌,垂着眼道:“公子说,娘子在京中无依无靠,若有急事,可凭此牌去顾家,无人敢拦你。”


    姜窈接过,铜牌触手冰凉,正面刻着一个“顾”字,背面是顾家的家徽。


    她攥在手里,没有推拒。


    本以为是得罪了顾怀璋,到了京城,少不得处处碰壁,不料,风平浪静,他并不曾为难。


    姜窈用积蓄在京城赁了一间小小铺子,一边做些早茶生意,一边打探囡囡的消息。


    半个月后,终于有了确切的消息。


    原来带走囡囡的夫妻到了京城,因为没有收入来源举步维艰,无法,只能将孩子找了个高门大户丢在门口。


    那户人家姓傅,也是朝中贵族,门楣很高,傅家二房的夫人不能生养,本打算从族中过继一个,机缘巧合捡到了孩子,又见孩子生得玉雪可爱,又与自己有缘,便认作义女,带在身边抚养。


    只可惜,这两个月傅二夫人带着义女去庄子上避暑了,要入秋才能回来。


    虽然要等,可姜窈已经心满意足。


    这一日,京城发生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平定西南数州叛乱的定国公,携其世子,得胜还朝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内外。


    这些年西南战事胶着,朝廷耗费钱粮,却始终未能根除祸患,反而因战事连绵,加征的赋税让百姓苦不堪言。


    如今,定国公父子不仅彻底击溃西南反叛的主力,还将失地一一夺回,真正安定了西南边陲。


    据说西南几州的百姓,感念定国公父子解民倒悬之恩,自发组织起来,箪食壶浆,一直将他们的大军送到了剑门关外。


    跪哭拜别者绵延十数里,久久不肯散去。


    京城这一日几乎万人空巷,百姓全都涌上了朱雀大街,沿途各条能瞥见凯旋队伍一角的巷道、楼阁全部被人头挤满,只为亲眼目睹这对挽狂澜于既倒的父子。


    尤其是那位传闻中用兵如神、年少封侯的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姜窈本不喜这般拥挤喧闹,却被左邻右舍几位热心的大嫂生拉硬拽,一同出了门。


    她们费力地挤到一家酒楼的窗边,便见下方朱雀大街早已水泄不通。


    街道两旁所有的酒楼茶肆,但凡有窗的,无不探出无数脑袋,尤其是那些挂着纱帘的雅间窗口,隐约可见珠翠环绕,尽是各家女眷。


    更有大胆的年轻女子,不顾家人劝阻,挤在街边楼上的廊檐下,手中攥着香囊、鲜花、甚至绣帕,翘首以盼。


    “快看!来了来了!”


    不知是谁高喊了一声。


    作者有话说:


    进京啦!!


    第49章


    仪仗队已经入了城。


    斗大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 旗队后面是甲胄鲜明的骑兵。


    一匹匹高头大马踏着整齐的步子,马蹄敲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骑兵过后, 便是定国公的仪仗。


    金瓜、钺斧、朝天镫, 一应俱全,在日光下闪着冷冽的光。再往后,是一顶八抬大轿,此刻轿帘低垂。


    “那里面应该就是定国公罢?”姜窈听到身边有人道。


    另一个人开口:“据说这次圣上特许定国公于正殿前落轿,这可是开国以来头一遭的恩典, 连几位老亲王都比不上呢!”


    又有人道:“定国公有从龙之功,此次平判立下多少汗马功劳,有这份恩宠也是应当的!”


    “快看,那马上的是不是谢世子!”


    姜窈一愣,顺着那人指的方向望过去。


    仪仗中央,一个少年骑着高头大马, 缓缓而来。


    他生了一双桃花眼, 眼尾微微上挑, 皮肤白净,眉目清秀。倒不像行伍中人,更像哪家书香门第的公子哥儿。


    可他偏又穿了一身银甲, 甲片上刻着精细的云纹,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特有的张扬与轻佻。


    这谢世子似乎与传闻中不太一样。


    “你们都认错了。”旁边有人笑着纠正,“那是永宁伯府上的嫡次子季云庭。”


    “听说这位少爷瞒着家里人去西南从军的,差点死在乱刀下。多亏谢世子救了他一命,两人从此结成了莫逆之交。”


    那人抬手指向仪仗后方,语气里带了几分郑重,“瞧, 那后头的,才是谢世子,谢无烬!”


    姜窈心道难怪。


    她越过那兀自嬉笑招摇的季云庭,投向其后。


    只一眼,周遭的喧嚣便褪了个干净。


    两丈开外,一匹通体漆黑的乌骓马缓缓行来。


    马上之人身量极高,他穿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间悬着一柄长剑,狰狞鬼面覆住了他大半面容。


    周身透着一股杀伐决断的凌厉之气,让人不可直视。


    人群静了一瞬,立刻沸腾起来。


    楼上楼下,左左右右,鲜花与香囊如雨点般落下。


    一方粉色帕子恰好落在少年马前,帕角绣着一枝并蒂莲,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深闺女子精心缝制。


    少年连眼皮都没抬,马蹄踏过去,帕子陷进泥里,连图案都看不清了。


    二楼窗口,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脸色惨白,攥着窗棂的手指微微发抖。


    有人认出她,是礼部侍郎家的嫡长女,素有才名,向来眼高于顶。


    此刻她咬紧下唇,脸色难看的被丫鬟扶着退了回去。


    姜窈起初觉得不解,后又觉得理解。纵然那面具之下,真容如恶鬼罗刹,狰狞可怖,那又如何?


    他是圣上亲封的临安武侯,是大胤冉冉升起的将星,家世显赫,战功累累。


    她们图的,哪里是皮相?


    再者,这满街抛帕子的京城贵女,又有几个是真的为自己?不过是家族棋盘上一枚身不由己的卒子罢了。


    姜窈站在窗前,望着那道银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近。


    鬼使神差地,她解下了腰间的香囊。里面装的不过是些寻常的干花,是她亲手缝的,算不得什么精美玩意儿。


    手一扬,那枚香囊便从窗口飞了出去。姜窈没想过会砸中那人,不过是凑份热闹。


    那香囊飞出去的方向离他甚远,力道也小,眼看便要坠入尘埃。


    然后下一刻,长剑出鞘半寸。


    剑身随意一挑,那枚即将落地的香囊便被轻巧的力道勾起,稳稳落入谢无烬掌中。


    满街都静了下来。


    马上的青年突然望过来,隔着攒动的人头与漫天飘舞的旗帜,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


    鬼面之下的眸子如寒星一般,深不见底,只是短暂的交错,便叫姜窈生出一丝恐慌。


    她垂下眼帘,听见自己的心口,噗通噗通跳个不停。


    等她再小心翼翼望去时,那道身影已经在百姓的簇拥下渐渐远去。


    正殿门口,太监躬身进去通传。


    季云庭摇着折扇,让手下把兜了一路的香囊帕子收走,一双桃花眼弯成个月牙:“瞧瞧,我今日可没被你抢了风头罢?这满街的帕子,少说有一半是往我身上扔的。”


    他用扇子点了点谢无烬的胸口,“你那一身军功到底还是不如本公子的脸好用吧!”


    正说着,见谢无烬手中竟还抓了一个,那香囊虽然纹样不错,但布料实在普通。


    料定谢无烬看不上,伸手便去掏,打算一并交给手下处理。


    谁知对方袖袍一拂,挡开季云庭的手。


    “这个不必。”他道。


    季云庭一怔。


    他像是头一回认识眼前这人,上上下下将谢无烬打量了好几遍。


    这一细看才猛然惊觉,他今日的确格外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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