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半信不信,“大人为何找我?”


    祝霖胡扯道:“我们衙门里只有我一个女子,我无人可问。”


    又道:“且今日与娘子相处这么久,也看到出女子是个坚韧豁达之人,我与娘子一见如故,心里当娘子是姐姐,这才厚着脸皮说了!”


    她顿了顿,像是终于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后退一步,勉强扯出一个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倒显得有些寥落。


    “我今日和盘托出,实在羞赧难耐,若娘子不愿,我……我也不强求的。”


    那姿态,竟像是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姜窈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终于还是难抵心软,叹了口气道:“大人想如何打扮?”


    祝霖眼神倏然一亮:“我想请娘子帮我挑一对耳坠!”


    姜窈的目光落在她的耳朵上,那里干干净净,不解道:“耳坠?可我观大人并无耳洞。”


    祝霖张嘴就来:“所以也想请姜娘子若无事,便也替我穿一对耳孔吧!”


    祝霖脸上端着无懈可击的笑意,心底早已叫苦不迭。


    穿一对耳孔,寻银针、备药酒、消毒、穿洞、上药等等,一套流程走下来,少说也要两个时辰。


    公子总该回来了吧?


    若再不回来,她可真要山穷水尽,拖不住这位心思细密的姜娘子了。


    可祝霖怎么也没料到,穿耳竟然如此之痛。


    她睡在姜窈的腿上,看着女子安静垂眸时柔美的侧颜,闻着女子的馨香,疼得龇牙咧嘴,只觉自作自受,悔断肠子道:


    “亏了亏了,这一遭当真是亏大发了,若我从小便像娘子这般穿了耳,今日怕也不必这么难捱了。”


    姜窈似乎被勾起了些许旧事,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一边擦拭她耳上的血迹一边道:


    “大人想错了,我幼时也怕疼的很,母亲要给我穿时,见我哭得厉害,心一软,便也由着我躲过去了。”


    祝霖看向她如今显然早已佩戴自如的耳洞,有些诧异道:“那姜娘子这耳孔……?”


    “是婚后,夫君替我穿的。”姜窈说。


    夫君?


    是了,她查过姜娘子的户籍,她是位年轻守寡的妇人。


    见她提起那人时,脸色温柔,祝霖又不由好奇道:“姜娘子的夫君,定是位极好的人吧,否则怎能叫娘子这般记挂?”


    姜窈眼睫颤了颤,点点头,“他是个很好的郎君。”


    “容貌呢?”祝霖带着几分少女天真的追问,“姜娘子容貌如此出众,能娶姜娘子的郎君,想必也不差吧?”


    “容貌自然是极好的。”她答。


    祝霖心里下意识地比较了一下,暗道,再好,怕也比不过自家公子那般龙章凤姿,皎若明月。


    这话她自然不敢说出口,正想再寻个话头揭过去,眼风不经意一扫,泪水差点夺眶而出。


    公子回来了!


    她的酷刑总算结束了!


    门口,顾怀璋不知己站了多久,他已换下官服,着一身紫色常服,披着夜晚的寒露,身形挺拔如竹。


    他的目光,越过了喜出望外的祝霖,径直落在了姜窈身上。


    更确切地说,是落在姜窈那双正在穿耳的纤纤玉手上。


    眼前的景象倏然模糊,周围的风雨声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喧嚣的喜庆浪潮。


    红烛正暖。


    视线所及,满室金红。


    簇拥在洞房内尚未散去的亲朋笑着嚷着,说着吉祥话。


    女子便在一片祝福声中,一双玉手将系着红线的合卺酒捧到他面前。


    杯中是清冽的酒液,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出她低垂的眼睫和颊边难以掩饰的羞赧红晕。


    “夫君,请饮此卺。”


    “同牢合卺,天赐良缘。妾身浅陋,惟愿自此琴瑟在御,岁月同安。盼瓜瓞绵延,家室和宁。”


    “更盼与君,白首不离,永以为好……”


    辣酒入喉,头昏脑胀,他被人推着进了红帐,以最亲密的姿态与她躺在喜被上。


    顾怀璋知道,这些美好记忆全然属于另一个男人。


    可是此时此刻,他却借由他的眼睛,目睹了女子的所有美好,借由他的身体,感受到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


    甚至是两人身体隔着薄薄衣料,紧紧相贴时,对方传来的温软与战栗。


    烛灭之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


    “阿窈,可以吗?”


    没有回应,正待他满心凄凉时,一双雪白藕臂轻轻缠上他的脖子。


    可缠上他的,又岂止是那一双手?


    “大人,大人?”


    姜窈的声音,像一根针,猛地刺破了那层记忆幻境。


    顾怀璋闭了下眼,将眼底所有翻腾的情绪与悸动,狠狠压下,再睁眼时,眸中已恢复往日的沉静。


    “姜娘子今日受惊了。”他开口,声音是惯有的清冷平稳,“为了匪徒一事强留娘子是我之过,不过贼匪此刻已清理干净,你可回驿馆安置,余下事宜,自有官府处置。”


    这番安排合情合理,无可指摘,姜窈闻言,敛衽微微一礼:“多谢大人了。”


    顾怀璋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目光下垂,不经意间掠过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白玉兰耳坠。


    顿了顿道:“对了,听闻旧日有些习惯,换了地方,总难将就。”


    “若姜娘子夜里难眠,可问他们要一个荞麦枕芯,或许能好受些。”


    话音落下,他便已转身,紫色衣摆划开一道利落的弧线,径直向门外而去。


    仿佛这只是一句再寻常不过,基于礼数的额外关照。


    然而,立在原地的姜窈,指尖却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荞麦枕芯?


    这是姜窈从小的入睡习惯,若是睡前离了这股植物香气,便会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嫁与明轩后,因夫君体恤,家中卧榻也常年备着此物。


    可这习惯极私密,除了已故的父母与夫君,几乎无人知晓。


    那么,这位顾大人从何得知?


    作者有话说:


    鉴于有的读者有疑问,这里统一回复一下,顾怀璋与明轩共感,原因后面会解释,ps:明轩已经过世。


    以及,顾怀璋虽然也是雅正公子,可和周大人不同,他受过顶级氏族的教育,所以并不像表面上那么谦和有度,光风霁月,有阴暗面,是个心机boy。是男主的强劲对手~~


    第43章


    月上中天, 清辉如练。


    顾怀璋坐在案前,少了几分白日的清贵疏离,眼中多了几分凌厉。


    手中是从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邸报所言, 今日朝会上,“清丈条鞭”与“刑律新疏”再次被提至御前。


    前者旨在彻底清丈天下隐匿田亩,将繁杂力役折银征收,并依据田产多寡、行商利得划分等则,对田连阡陌、坐拥巨利者, 累进重税。


    后者则推行重典猛治,刑罚大幅加重,更恢复连坐、籍没等严法,以期震慑宵小,整肃纲纪。


    先帝于北巡途中骤然而崩,京城局势一度诡谲, 如今圣上被草草扶上御座, 年轻气盛, 根基未稳。


    推行新政,便是为陛下革除积弊,充实国库, 稳固江山。


    然则阻力之大,如撼山岳!


    顾怀璋的指尖划过邸报上几处特意标注的名字,嘴角浮出一丝冷笑。


    首当其冲,便是那位拥有从龙之功,风头无两的定国公,谢铮。


    三朝元老、内阁次辅徐元斌紧随其后,这位门生故旧遍布天下的文臣领袖, 引经据典,将新政驳的体无完肤。


    朝中重臣纷纷效仿,奏疏如雪片般飞入内阁。


    在顾怀璋看来,那些洋洋洒洒的奏章不过是冠冕堂皇的遮羞布。


    这帮老匹夫,尸位素餐,颟顸恋权,心中所念无非是自家府库丰盈、子弟安插要津、田地庄园世代不绝。


    朝廷积弊已深,边饷吃紧,河道年久失修,百姓困于苛杂,他们何尝真正抬眼看过?


    不过一群吸血蠹虫而已。


    这朝堂格局,是该动一动了。


    顾怀璋将那份邸报合拢,置于案角,仿佛要借此动作,将那些蝇营狗苟的聒噪一并压灭。


    指尖探入袖中暗袋,触到那枚微凉之物,将其取出。


    置于掌心,就着摇曳烛火,细细端详。


    簪子木质寻常,雕工也算不上顶精巧,可顾怀璋却知道,这簪子究竟耗费了另一人多少笨拙又执拗的心血。


    那人是谁,顾怀璋已经猜出来了,他是姜娘子的夫君。


    也是他的胞弟,顾温瑜。


    外间只知,青山顾氏这一代,唯有他顾怀璋一位嫡出的公子,天资卓绝,承袭门楣。


    鲜少有人知晓,他其实还有个嫡亲的弟弟,可惜那孩子自胎里便带了不足,生下来比猫儿还弱,哭声细若游丝,御医曾言,此子福薄,恐难将养。


    母亲日夜忧焚,访遍名医,却不得其法,只得转而求助玄虚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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