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方术士言胞弟命格奇轻,难承贵气,又说顾家门庭过盛,勋贵之气如烈火烹油,非但不能庇佑,反成灼身催命。


    母亲便忍痛将胞弟寄养在外祖家中,取名温瑜,当作女孩娇养。


    以此奢望能欺瞒过鬼神,求得一线生机。


    谁成想,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一年酷暑,外祖一家在乘船行海时,不幸遭遇罕见风浪,船覆人亡,无人生还。


    他那仅有五岁的弟弟,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自此之后,府上上下三缄其口,顾温瑜三个字,成了府上绝口不能提的秘辛。


    而顾怀璋发现自己能感知到胞弟的记忆,是在一次年关时。


    那时弟弟已失踪数年,母亲整理旧物时,偶然翻出一个锦匣,里面装着他们兄弟幼时一同打造的一对赤金长命锁。


    母亲睹物思人,悲从中来,握着属于弟弟的那一把,无声垂泪。


    顾怀璋上前宽慰,无意间碰到那枚冰凉的金锁,无数鲜活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入他的意识。


    他看见自己赤脚踩在雨后湿润的田埂上,看见自己攀上一棵歪脖子老树,粗糙的树皮磨得掌心发红发痒,看见自己在田野奔跑,放肆撒欢。


    这些感知如此真实,又是如此陌生。


    这与他被精心规划的童年截然相反,作为青山顾家的继承人,顾怀璋的世界早已被严格丈量。


    他自小便被作为家族继承人培养,诗书礼乐、骑射韬略,日程被填得密不透风,他的世界只有书房墨香与演武场沙尘,从未这般无拘无束。


    所以,那不是他的记忆。


    而是顾温瑜的。


    那次之后,顾怀璋开始刻意远离弟弟的旧物,那些强行闯入的记忆,也开始随着时间慢慢淡去。


    直到今夜。


    当他无意间触碰到这枚由弟弟亲手雕刻的木簪时,一段来自血脉另一端的遥远回响,伴随对另一个女子的炽浓爱意,轰然而来。


    原来,当年侥幸存活下来的顾温瑜,被浪头冲至下游浅滩,为一对心地淳厚的沈姓夫妇所救。


    只是他头部遭受重创,忘却前尘,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茫然不知,老夫妇无子,见他清秀文弱,便当作亲生儿子般收养,为他取名明轩。


    于是他成了沈明轩,在桦县乡间,过着清贫却安宁的生活。


    等再记起自己的身份,已经是和姜窈成婚的次年。


    顾温瑜也曾上京寻过家人,可站在巍峨的顾府门前,望着那气派非凡的匾额与森严的门第,他退却了。


    他若是青山顾家的二公子,身份虽然煊赫尊崇,可随之而来的,是不容违逆的家族规训。


    家族会如何看待他这段过往?如何安置他那出身乡野,无依无靠的妻子?


    他真的有把握在兼顾家族期望,与长辈期待的同时,还能将她保护得滴水不漏吗?


    母亲尚有兄长与妹妹。


    他的阿窈,只有他了。


    那一日,他跪下对着顾家门庭磕了三个头,自此舍弃姓氏与血脉,只做桦县寒儒,姜窈的夫君。


    只可惜,胎里带来的弱症,加上早年落水留下的病根,终究是损了他的根本。


    成婚第三年,胞弟与爱妻诀别,自此天人永隔。


    而姜窈便是胞弟之妻。


    他的弟妹。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顾怀璋手腕一翻,便将那枚木簪重新纳入袖中,面上所有情绪在门开的一刹,尽数收敛。


    进来的是平日负责他起居穿戴的老仆,他手中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淡青色常服,布料是上好的苏绸,颜色清雅稳重。


    老仆垂首恭敬道:“公子,明日要穿的常服已备好,是这套雨过天青色的,您可要再过目?”


    从前,顾怀璋对于这些衣物穿戴的琐碎小事,是从来不过问的。


    于他而言,衣裳只要整洁、得体、符合身份场合便是,颜色式样皆是细枝末节,自有下人打点妥当。


    老仆此来禀报,也不过是多年服侍养成的一句习惯,走个过场罢了,从未指望公子会真的理会。


    正待将托盘置于一旁的矮架上,一道沉静的目光倏然掠了过来。


    “等等。”


    老仆立刻停步,垂手等候。


    顾怀璋道:“我记得出行带的箱笼里,似乎还有一件月白色的直裰?”


    老仆明显愣了一下,抬头快速看了顾怀璋一眼。


    他是府里的老人,深知公子的喜恶,公子气度威严尊贵,平日衣着多选玄色、绀青、深蓝等沉稳贵重的颜色。


    那套月白的直裰,颜色过于清浅,做成后几乎没上过身,这次出行也不知是哪个粗心的下人顺手塞进了箱笼。


    公子今日怎的突然想起了?


    心中虽纳闷,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道:“是,是有一件。”


    “明日就穿那件罢。”


    心中虽诧然,老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忙躬身应答。


    正要退下,却听书案后的顾怀璋再次开口,“前些日子,圣上恩典,赐下了一批时新贡品到府里,其中我记得,似乎有岭南进上的杨梅?”


    老仆心下又是一奇。


    公子往日对这类御赐的吃食玩物从不上心,都是交给夫人或管事打理,今日怎的接连问起这些琐碎?


    “回公子的话,确是有一份,岭南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因极易腐坏,听说是用竹筐衬冰,船马联运过来的,圣上拢共也没得多少。”


    老仆与有荣焉道:“宫里分赐下来,咱们府上得了一攒盒,说是今年最早的一批。”


    又道:“夫人疼爱公子,差人一路南下,前日已到达祥云县,现下可要取来吗?”


    顾怀璋摇头:“不必,你明日备下放在马车里,下去吧。”


    言罢,已经转头,重回案牍之中。


    *


    姜窈不明白,为何顾怀璋会知道自己的闺中之秘。


    更不明白,这位位高权重的顾大人,为何一次又一次的为难与她?


    昨夜他明明说口供已录毕,匪患已清,亦亲口答应她可回驿馆安置。


    可今晨天未亮,那位姓祝的女捕快便带人守在了院外,言语客气却态度坚决地请她再留半日。


    问她为什么,她也不回答,只说是大人尚有垂询,姜窈心中有气,却也不好发作。


    正说话间,院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祝霖神色一凛,立刻快步走到门边,垂手而立。


    姜窈抬眸望去,怔在当场。


    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自那月洞门外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裰,衣袂随着步履轻轻拂动。


    这是夫君最爱的颜色。


    耳中嗡嗡作响,眼前甚至出现了片刻的晕眩。


    直到那身影越走越近,轮廓在逆光中逐渐清晰,姜窈看到他鼻尖上的红痣,方才清醒过来。


    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


    姜窈垂下眼,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屈膝深深一福,“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的目光在她瞬间失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并不意外她的失态。


    他抬手虚扶了一下,声音是一贯的平稳清越,“姜娘子不必多礼,今日冒昧请娘子留步,是在下唐突了。”


    姜窈直起身,却垂眸不语,无言之中诉说不满。


    顾怀璋也不绕弯子,径直道:“留你于此,并非为了昨日匪案,而是为了你的义兄,周怀仁。”


    姜窈一愣。


    顾怀璋缓声道:“昨日你与祥云县令所言,我已知晓。周怀仁在禹州任上之事,我亦略有耳闻。”


    “今日晨起,我调阅了禹州近年来的考绩卷宗与地方志略。周怀仁在任四载,确实功绩显著,为官清正,爱民如子,在地方上素有实干之名。”


    他负手而立,语气平淡却带着久居上位者的从容:“我知你与县令昨日所言,有为周怀仁铺路之意,此法虽不足取,但其人其才,倒非虚妄。”


    “陛下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尤其需要这种知晓民间疾苦的干吏。”


    姜窈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隐约抓住了他话中的一丝意味,却又不敢相信。


    明明昨日这位顾大人对此事冷淡疏离,近乎无视,怎么只过了一夜,态度便有了这般天翻地覆的转变?


    这突如其来的赏识,倒是让姜窈有些措手不及。


    顾怀璋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忽然叹口气道:“然则,朝廷铨选,自有法度章程。”


    “你义兄虽有实绩,却困于禹州,声名不显于中枢,若无契机,纵有才干,亦难破格擢升,徒耗年华。”


    姜窈果然心急,道:“那大人的意思是?”


    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如今,我倒是有这样一个契机,只是不知道姜娘子你,愿不愿意。”


    作者有话说:


    心机权臣开始千层套路~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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