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呜——”男人张着血嘴,情绪激动,明明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顾怀璋还是听懂了。


    他在求饶,求他免除活罪。


    “屠戮百姓,强占民女,哪一条都是死罪,你是注定活不成了。”


    “可若你戴罪立功,本官或许会给你一个痛快。”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那人光秃秃的四肢断面,一脚踩了下去。


    “可若是敢耍花招,本官有的是办法,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那人神色惶惶,额头抵着泥土,颤抖点头。


    顾怀璋收回脚,手下立刻上前,将那人残破的身躯架走。


    山风骤紧,雨水倒灌,手下应声而动,只待一声令下,便拔营上山。


    顾怀璋翻身上马,想了想,侧过头,对着身旁女捕快道:“那位姜姓娘子,可是说要上京吗?”


    女捕快不察他有此问,愣了一下才道:“是的,公子。”


    顾怀璋沉默片刻道:“你替我去一趟祥云府衙,今夜务必将她留在那里。”


    对方欲言又止,顾怀璋已转过脸去,道:“不必多问,也不要与她提起什么,直到我下山为止。”


    女捕快垂下眼帘,抱拳应了声“是”。


    马蹄声起,碎石飞溅,队伍如一条黑色游龙,快速向山深处而去。


    顾怀璋的绯色官服在密林的缝隙间一闪,直到完全吞没,女捕快才勒转马头,朝山下的方向扬鞭而去。


    马蹄踏过泥泞的水坑,溅起一串浑浊的水花,疾驰半晌,她心中仍觉得匪夷所思。


    她跟在公子身边七年有余,从不曾见他用这样的语气吩咐一件事,不是公事,而是私事。


    这件私事,还关于一个女子。


    不过公子行事,自有其深意,非她可揣度,这么一想,便狠夹马腹,很快追上了姜窈的车驾。


    山路崎岖,路上隐隐有血腥气传来,待到接近那隐藏在山坳中的匪寨时,那气息已经铺天盖地。


    顾怀璋握紧剑柄,迈入寨门,眸子瞬间一寒。


    眼前的景象,让身边见惯生死的手下都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年轻的府兵更是忍不住捂嘴干呕起来。


    这哪里是土匪的营寨,比之人间炼狱也不为过。


    寨中空地上,横七竖八倒伏着几十具尸体。


    与山下那些被利落割喉的不同,这里的尸首,全部被开膛破肚,内脏流淌一地。


    浓稠的血液浸透了泥土,每踩一脚,都能汇聚成暗红色的小水洼。


    手下忍着不适,迅速查验,最后报告全寨百余人全部死在屠刀之下,没剩一个活口。


    就在这时,另一队搜查屋舍的府兵跌跌撞撞的跑出来,脸色发白,欲言又止。


    “大人,那间屋子有古怪,您……您要不还是先来看看吧!”


    顾怀璋疾步过去。


    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石屋,屋中陈设相对完好,但居中一张虎皮椅上,却披着一层人皮。


    而在人皮不远处,躺着一个血人,全身皮肤被完整剥去,露出下面鲜红淋漓的肌肉和筋膜。


    没有眼皮覆盖的眼球空洞地凹进去,手下蹲下探了一下呼吸,诧异回头道:“公子,这人,这人竟还活着!”


    随行的医官闻言,立刻上前,可越查心下越惊,沉默半晌,竟像是不愿面对般走到顾怀璋面前,拱手行礼道:


    “此人正是咱们一直跟踪的老三,他不仅被剥了皮,眼珠还被挖去……”


    “大人容禀。”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那帕子很快被浸透了,“下官随行多年,也算是见过种种死状,形形色色,不下百种。”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涩:“可这么残忍的,下官还是头一回见。”


    顾怀璋示意她说下去。


    医官没有立时回答,而是问道:“大人,您知道一个人身上有多少根骨头吗?”


    顿了顿,他自顾自地说下去:“二百零六根,而这个人身上这二百零六根骨头,没有一根是完好的,全都被一一敲断!”


    “开什么玩笑?”其中一个手下脱口而出,脸上满是难以置信,“二百多根骨头全敲断了,那这人怎么还没死?”


    医官又擦了擦额头的冷汗,这一次,他的手在抖:“这也是下官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那人不知用了什么邪门的秘术,下官猜想,应当是在施刑之前,强行给此人灌下了某种续命的药丸。”


    “那药性极其霸道,能吊住心脉,护住五脏,让人即使全身骨骼尽碎,也不会立刻断气。”


    他抬起头,看向顾怀璋,眼神里全是惊惧:“大人,这续命之法,不是救他,反而是害他。”


    “便是要这人清醒着,一丝不漏地感受自己被扒皮、挖眼、断骨!”医官叹道,“此种手段,残忍至极,实在叫人闻所未闻……”


    顾怀璋站在那片暗红色的泥地上,衣袍下摆浸透了血水,沉甸甸地往下坠。


    他的目光从医官惨白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具扭曲的躯体上。


    那帮人特意留了个活口给他,便是为了方便给他指路,这样说来,对方似友非敌。


    可为何偏偏带走这个老三,又让他承受着这凌迟般的剧痛,求死不能?


    像是泄私愤。


    可这私仇何来?


    顾怀璋忽然想起,手下曾提过,姜娘子的眼睛,似乎就是被山匪老三所伤,险些失明。


    所以,这一场近乎癫狂的屠杀,是为了她吗?


    顾怀璋不知道。


    不过官海沉浮这么多年,他知道,有些事他无需明白缘由。


    这些匪徒,确实该死。


    掳掠百姓、强占民女、杀人越货,哪一条都是死罪,可以现在的朝廷律法,秋后问斩,不过是一刀的事。


    未免太便宜他们。


    那些被他们残害的女子,有的被卖到千里之外的烟花之地,有的被折磨至死抛尸荒野,有的至今下落不明,连具尸首都找不到。


    她们的家人,追了三百里来悬鹰山寻人,在衙门门口带着一纸状书,长跪不起,不过是求个公道。


    若是让那些人痛快死去,那些女子的屈辱痛苦,谁来还?她们家人的眼泪血汗谁来偿?


    如今,这些匪徒被人屠了寨,开膛破肚,筋骨尽碎,死无全尸。


    虽与律法相悖,却也算是替天行道,大快人心,也给了她们家人一个交代。


    顾怀璋收回目光,“传令下去,鸣旗收兵。”


    手下愣住:“公子,不搜了吗?”


    “不必搜了。”


    顾怀璋翻身上马,缰绳在手中轻轻一挽。


    “那帮人训练有素,若不想被我们找到,就算把这悬鹰山翻个底朝天,也是寻不着的。”


    他们能在短短一盏茶的工夫内,悄无声息地屠灭整座匪寨,又在这密不透风的悬鹰山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留痕迹。


    可见为首之人心思之缜密,手段之老辣。


    与其大海捞针,不如就此收手。


    黑色的令旗在山风中展开,猎猎作响,队伍缓缓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向山下行去。


    *


    另一边,姜窈坐在祥云府衙后院的廊下,手里捧着的杯子已经续了三杯茶。


    那个叫祝霖的女捕快在山路上快马追上她,说是案子还有一些细节需要补充,又说府衙清静,便强留了她两个时辰。


    这两个时辰,她将所有能告知的全盘托出,可这祝霖却依旧千方百计阻拦,不肯放她离去。


    姜窈再愚钝,也看得出祝霖是刻意为难。


    “祝捕快。”她站起身,理了理微皱的裙角,“天色实在太晚了,我明日还要赶路,真的该回去了。”


    祝霖正在喝茶的动作一顿,茶杯悬在唇边,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再等等吧。”她放下茶杯,挤出一个笑容,“我还有一些疑问,娘子若是饿了,我让人备些点心……”


    姜窈轻轻摇头,转身便向院门外走去。


    祝霖三两步赶上去,急得抓耳挠腮,目光无意识看到廊下站了一个丫鬟。


    那丫鬟耳垂上坠着一对精巧的银丁香耳环,在夜色中微微晃动,不由心里一动。


    “娘子,”她喊道,“娘子且慢!”


    姜窈停下脚步,疑惑瞥向她。


    祝霖站定,忽然有些扭捏起来,搓了搓手掌,垂下眼,又抬起来。


    “其实……”祝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其实我是有有个私密的问题,想请教娘子!”


    姜窈微微一愣,道:“祝大人请说。”


    祝霖飞快在大腿上掐了一把,直掐的脸色通红,又飞快地四下看了一眼,才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


    “我……我有个喜欢的人。”


    “可娘子也知道,干我们这行的,刀里来火里去,整日里便是与盗匪猖獗打交道,从不知如何打扮自己……”


    祝霖咳嗽一声:“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女为悦己者容嘛,我就想着,或许能装扮的好看些,可爱些,叫那人也看的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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