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收回视线,贴着谢无烬的耳朵低声道:“主子,顾怀璋的兵马到了,此刻就在半山腰上,很快就要寻到这里。”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边关守将,没有皇帝的诏令,私自回京,可是杀头的重罪。”


    “顾怀璋是天子近臣,若是知道了主子身份,在朝堂参主子一本。”手下为难道,“国公那里,怕是不好交代。”


    谢无烬没有立刻回答。


    但他知道,纵然有千般不舍,万般不愿,也该走了。


    他垂眸,看了她很久,将她眉眼都深深刻在脑海里,才拔出胸口的骨刀。


    鲜血顺着衣襟滴落,他毫无反应,却是提起衣角,将刀刃上的血渍不紧不慢地擦拭干净,重新握回姜窈的手里。


    “嫂嫂,保重,我们京城再见。”谢无烬无声开口。


    一声极轻的响动,像是夜风推开了半扇窗,然后便什么声音也没有了。


    过了很久,姜窈才抬手,将那蒙眼的红绸缓缓取下,四下扫望,房间里已是空无一人。


    她低头看向掌心那柄短刀,刀鞘上还残留着那人握过的余温。


    不知为何,此时此刻,她的心底却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


    *


    救兵是周行搬来的,他是周怀仁派来保护姜窈的护卫首领,当时正在房中休息,忽然见满院子的人被迷晕。


    又见姜娘子被那伙贼人绑上了马车,心急如焚,偏又不敢轻举妄动。


    他伏在房梁上等了许久,待到那些人撤走,方才从窗缝里悄悄溜出去,一路狂奔至最近的府衙报案。


    幸运的是,这祥云县的县令与他家大人是同知,周行交出令牌,又道出姜娘子是他家大人的义妹,那县令立刻点齐兵马,带兵前往。


    原本只带了县城府兵,可巧就巧在顾怀璋也在府衙。


    听说有盗匪横行,他此次来祥云县本就是奉旨剿匪,故而愿意同行,打算一网打尽。


    谁知赶到时,那满院子贼匪早已被人尽数诛灭,一个活口不留,被抓来的女子全部被打晕安置在柴房。


    县令左右为难,姜窈毕竟是女眷,又受了惊吓,按理不该再劳烦她,可那位顾大人却执意要请她过去问话。


    县令拗不过,只好亲自来请,言辞恳切,再三赔罪,只说走个过场便送她回去。


    姜窈心里知道,顾怀璋是朝廷命官,担着剿匪大任,当时只有她一个人清醒着,论公论私都得问话,并非故意为难,所以并未推辞。


    大约是顾及她的女子身份,前来问话的是顾怀璋手下的一位女捕快。


    那女捕快态度客气,言语也规矩,问的皆是些面上的事情。


    姜窈对答如流,只是在问道那伙人身份时,姜窈感念那人对她有恩,只推说自己当时眼睛受伤,又惊吓过度,根本没有在意,那女捕快左看右看,似有疑虑,不过倒也没再追问。


    本来这件事就该到此为止。


    可那县令却对姜窈说了个不情之请。


    原来他与周怀仁不仅是同知,还是同乡。


    他感念周怀仁为禹州百姓做的一切,更同情他的境遇。


    周怀仁不愿与权贵结交,靠着一腔孤勇苦撑了这些年,始终没有找到门路往上走。


    而顾怀璋与他们这些出身寒门的官员不同,他是氏族子弟,是真正的龙章凤姿之人。


    若能结交引荐,哪怕只是作为义妹替怀仁漏个脸,对怀仁来说也是个机会。


    县令的想法,姜窈怎能不知。


    她欠周怀仁的情,若有法子能替他铺一铺路,她极愿意走这一趟。


    便由着县令引荐。


    顾怀璋今日穿着绯色官服,通身贵不可言,明明与她亡夫长得一模一样,此刻气质却全然不同。


    姜窈在桦县时便确认过他的身份,知道他不是明轩,既然如此,于她而言,便只是陌生人。


    故而垂下眼,敛衽行礼:“民女姜窈,见过顾大人。”


    顾怀璋微微颔首回礼。


    县令在一旁搓着手,试探着说了几句场面话,又拐着弯儿往周怀仁身上引,顾怀璋的回答不冷不热,不清不疏,县令说了半晌,见他始终只是笑而不语,便知此番是不得法了。


    这位大人想必与传闻中一样,铁面无私,想在他手中走门路,绝无可能。


    既然如此,县令识趣地收了话头,又闲聊了几句无关痛痒的闲话,便带着姜窈告退。


    姜窈福了福身子,转身离去。


    走出正堂时,她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她想起那日她追马车时,帷帽松脱,虽然极短的一瞬,但这位顾大人应是见过她的。


    可方才交谈时,对方对她的眼神全然陌生,似乎已经不记得她了。


    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庸人自扰,顾怀璋是天之骄子,而她区区平头百姓,二人身份犹如云泥之别,不记得她,倒也不足为奇。


    跨过门槛时,姜窈觉得有什么从鬓角滑落,可转手一摸,却没有摸到什么,以为是错觉,倒也没管。


    等姜窈走了,那女捕快走上前来,将探查的消息一一禀报,包括姜窈的户籍、家事,一应俱全。


    顾怀璋没有立刻答话。


    却在听到她生于桦县时,眼中浮现出一丝了然。


    果然是她。


    那日在桦县城拦他车架,唤他夫君的女子。


    既然这里没有那帮盗匪的线索,顾怀璋便打算打道回府,迈出门槛时却觉得脚下有异,抬脚一看,地上躺着一枚木簪。


    他弯腰拾起,却在碰到的一瞬间,浑身僵硬,犹如雷劈。


    另一个男人的记忆瞬间涌入脑海。


    良久良久,当顾怀璋再次清醒,只觉心头巨震,冷汗涟涟。


    他终于知道,为何那位姜娘子要唤他夫君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公子, 你怎么了?”手下见他脸色苍白,一张脸上布满密汗,不由担忧问道。


    顾怀璋压下心头的无边惊涛, 将那木簪收下袖中, 稳了稳心神道:“无事,可查到其他线索了?”


    手下按下担忧,躬身禀报道:“这里应该是断崖寨其中一个哨点,贼匪共计三十七人,皆是一刀毙命。”


    “手法干净利落, 伤口全在颈间,深浅角度几乎一致。”


    顿了顿又道:“从现场痕迹来看,行凶者不过三四人,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如此利落地解决这么多悍匪,这等战力与配合, 绝非寻常江湖客所能及。”


    顾怀璋皱眉看向他:“你的意思是?”


    手下斟酌了一下道:“倒像是……死士。”


    死士?顾怀璋眸色微微一沉。


    权贵<a href=tuijian/haomenzongcai/ target=_blank >豪门</a>豢养死士, 为何会将手脚伸到了这穷山恶水之间的贼匪窝里?


    为的是什么, 又是谁在背后驱策?


    他没有继续深想,转而问道:“那个老三呢?”


    悬鹰山地势极险,三面环崖, 唯有一条盘山路可供出入,沿途设了七八道暗哨。


    若是硬攻,折损必重,若是派人潜入,没有内应,连山脚都摸不上去。


    他们已经跟踪那个老三多日,为的就是尾随他入寨, 想将其党羽一网打尽。


    手下摇头道:“我们遍寻整个哨点,都没有发现他。”


    顾怀璋闻言,眉峰再次微微拧起。


    是提前得了风声,独自逃了,还是被那伙死士带走了?


    可那伙人带走一个山匪做什么?


    沉吟之间,另一个手下来报,说是那群匪徒里找到了一个活口。


    不多时,两名衙役抬着一块门板进来,上面瘫着一人。


    饶是见惯生死的手下,此刻瞳孔也不由一缩,虽说是活口,也几乎与死人无异。


    那人四肢自关节处齐根斩断,伤口处理得极为粗糙,仅仅只用火燎止了血。


    牙齿与舌头也尽数拔去,唯有一双眼睛因恐惧和痛苦瞪得极大,此刻布满血丝,嗬嗬发声。


    “其他人都是一击毙命,为何独独虐杀他。”手下不解,“难道那伙人与这人有仇?”


    顾怀璋摇头道:“断了手指,是防止他写下什么画出什么,拔了舌头和牙齿,则是防止他说出些什么。”


    手下依旧费解:“怕他指认,一刀结果就是,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顾怀璋隐隐猜出些什么,道:“取山林舆图来。”


    顾怀璋指着舆图上两处朱砂标记的红点,“你们山寨在何处?这处,还是这处?”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称得上温和。


    可在这寂静的山林间听来,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那人浑浊惊惧的目光在那两点朱砂间来回游移,拼命摇头,似有所求。


    顾怀璋走近两步,衣袍下摆拂过碎石与枯草。


    山影落在他半边脸上,将他的神情切成明暗两半:“本官再问一次。”


    “你们山寨究竟在何处?”顾怀璋依旧指着图上两块红点,问,“到底是这处,还是这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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