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暂时远离烽火,她并不过分担心囡囡的安全,可沈砚投军,也不知身处何方,此刻也在边关守岁吗?


    前几日听荀妈闲聊说起,说如今新征的兵卒,多被送往西北边陲,或是南下平叛。


    西北苦寒,盗匪猖獗,南边战事正酣,定国公父子用兵如神。


    尤其那位声名雀起的世子谢无烬,传闻他用兵奇诡狠辣,却又赏罚分明,颇知人善任,不吝战功。


    他麾下已有好几员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勇将,因战功卓著被破格提拔。


    一时间,投军者中多想在这位少年成名的世子麾下搏个前程。


    姜窈知沈砚心性与能力,若是给他机遇,未必不能崭露头角。


    可战场刀剑无眼,机遇与凶险并存,即便他不告而别,但毕竟叔嫂一场。


    姜窈只盼他,无论身在何方,是默默无闻的小卒也好,或者侥幸成了兵勇,都能平安顺遂。


    *


    另一边,西南前线,乾州城外二十里,一队人马正在夜中潜行,带队的正是谢无烬。


    不远处的庞大营盘里,灯火通明,隐约传来丝竹与喧哗声,那是西南王麾下大将贺元豹的中军大营。


    今日除夕,对面显然在彻夜狂欢。


    “呸,狗日的贺元豹,不就打了几场胜仗,倒是得瑟的很!”


    一个士兵低声啐了一口,眼里闪着狼一样的光,“笑吧笑吧!等咱们跟世子进了城,定叫那帮狗军哭也哭不出来!”


    这三个月,定国军和贺元豹部在乾州城下你来我往,僵持不下。


    贺元豹是西南王麾下有名的悍将,极擅守,营盘扎得跟铁桶似的,定国军强攻了几次,损失惨重没讨到便宜。


    定国公将乾州一线战事全权交予世子谢无烬接手,本意是让这初出茅庐的嫡子历练一番。


    不料谢无烬刚接手,局面非但未见起色,反而急转直下。


    大营内外,气氛凝重,新败之余,又逢年关,思乡之情与对战局的忧虑交织,士气颇为低迷。


    听说谢无烬深居简出,除了每日必要的升帐点卯,鲜少露面,偶尔有人看见他帐中灯火常亮至后半夜,日日借酒消愁。


    军中有流言传出,有人说,这位年纪轻轻的定国公世子,不过是徒有虚名。


    先前几场胜仗,多半是倚仗府中蓄养多年的老谋士出策。


    如今离了这些人,独自执掌一部兵权,面对贺元豹这等老辣悍将,便立刻原形毕露。


    然后只有他们这几个亲信知道,这那几场失败不过是世子放出去的饵,为的就是让贺元豹轻视,从而露出破绽。


    贺元豹也是沙场老将,对此异常自然警觉,可半个月以来,暗探始终来报,他终于放下戒备,认为这谢无烬确实是个扶不起的脓头草包。


    于是,腊月三十,贺元豹终于在除夕夜,大摆宴席,犒赏三军,除必要警戒,余者皆可饮酒,共贺新岁。


    贺元豹并不知道,那些内应早被谢无烬以威逼利诱策反。


    更不知道就在他们载歌载舞之时,定国军前营,数千名被反复筛的悍卒,已悄无声息摸进了这座固若金汤的大营。


    子时,新旧交替,人间烟火最盛时,亦是杀机最浓处。


    城中粮草囤积点与辎重营,几乎在同一时刻,窜起了冲天火舌。


    火借风势,轰然蔓延,瞬间将大片营区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无数张醉意朦胧或惊恐万状的脸,映得一片惨红。


    “敌袭!敌袭!”


    “是定国军!怎、怎么可能!”


    “他们杀进来了!”


    “快去禀报将军!”


    城中兵卒慌作一片,却始终不能理解,这些人到底是怎么凭空冒出来的。


    西南军士卒们上一刻还在同袍哄笑中仰头灌下烈酒,下一刻便被破帐而入的冰冷刀锋割开了喉咙。


    有人醉倒在铺上,在睡梦中便被了结了性命。


    有人被惊醒,昏昏沉沉地抓手边的兵器,却发现手臂软得抬不起来。


    下一刻便被黑暗中刺来的长枪捅穿,或是被凌空掠过的箭矢钉在地上。


    刀光过处,人头滚滚,砍头当真如同砍瓜切菜,血腥气迅速压过了酒肉香与烟火味,浓烈得令人作呕。


    此时的贺元豹正在帐中,左右各搂着一个衣衫不整的舞姬,饮酒作乐。


    帐帘被猛地撞开,一个亲兵连滚爬进来,满脸是血,嘶声喊道:“将军!大事不好了!定国军的人杀进来了!”


    帐内歌姬舞女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缩到角落,抖作一团。


    “什么?!”贺元豹酒也醒了一半,一把推开怀中女子,转身去抓案几上的佩刀。


    可还没碰到,一把滴血的长刀便架在了他脖子上。


    贺元豹骇然抬头,只见身后不知何时已立着一道玄甲身影。


    那人脸上覆着狰狞鬼面,在帐外熊熊火光与帐内跳跃烛火的映照下,那鬼面如同从九幽爬出的索命阎罗,散发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杀气。


    贺元豹浑身冰凉,肝胆俱碎:“谢……谢无烬!”


    那鬼面后传来一道年轻慵懒的声音,此刻却更让人毛骨悚然,“贺将军,别来无恙啊?”


    此时的贺元豹才知中计了,什么倚仗父荫,什么纨绔世子,全是假的!这小子从一开始就在演戏!


    可已成死局,后悔晚矣。


    谢无烬挑帘出去,外头厮杀声渐浓,他搭弓射箭,将贺元豹的头颅稳稳钉在城墙上。


    谢无烬:“敌将贺元豹已死!降者不杀!”


    这声吼如同惊雷,在混乱的敌营中炸开。


    主帅毙命,辎重被烧,那些拼死抵抗的西南军,瞬间崩溃,纷纷弃兵而降。


    同年三月,谢无烬挟大胜之威,兵锋所指,连破西南王三处重镇,将其主力一路驱赶,逼退至天险潼关之内,锁死了对方东出之路。


    西南王经此重挫,又痛失大将,惊怒交加,郁结于心,不过一年,便病逝于潼关城中,其子年幼,内部争权,更无力反扑。


    谢无烬未作停留,迅速整合兵力,转头西向,先后迎战南边的燕王与西边的蜀王。


    其用兵愈发奇诡狠辣,又深谙人心,分化瓦解,攻心为上。


    两处联军溃不成军,残余势力狼狈退守荒漠边缘几座孤城,苟延残喘,再难对中原形成威胁。


    短短三年间,谢无烬之名,真正威震西南。


    禹州,太守府。


    又是一个春日,紧闭三年盘查森严的禹州城门,终于随着西南、西线战事的平定,以及北地压力的稍减,重新开启。


    虽然天下未靖,南北通路依然时有阻塞,但比起前几年彻底断绝消息的黑暗,已是一线熹微的曙光。


    姜窈也到了北上的时候了。


    作者有话说:


    准备去京城~~男女主很快见面~


    第38章


    北上的行期, 定在三日后。


    荀妈得知消息后特意告了一日假,陪着姜窈最后逛了逛禹州城,想着添些路上用的小物件, 当是辞行。


    两人未坐马车, 只并肩而行,这三年的相处,荀妈早已将姜窈当作女儿看待,想到即将分别,不由泪水涟涟。


    姜窈轻声宽慰, 荀妈说:“若是北上寻到了囡囡,你们孤儿寡母在偌大个京城,如何生计,可有打算?”


    若在三年前,姜窈被问及这个问题,恐怕心中只有茫然与绝望。


    可这三年, 困守禹州, 却让姜窈看到了不一样的天地。


    禹州城收留的流民女子, 有的终身未嫁,有的则是新寡。


    这些人在这乱世之中,并未自怨自艾, 而是互相扶持,靠自己一双手,挣得银钱,甚至有很多束起长发,像男子一样经营营生,活得体面。


    原来女子无需攀附,凭自己也能挣出立身之地。


    所以这三年, 姜窈也没有懈怠,同府上的医者学了些皮毛医术,精进了绣工,识得了药材账目。


    去了京城,或许她可以开一间小小绣房,或者小小茶肆,生活虽不易,却非不能。


    便笑着道:“荀妈,我已经打算好了,等找到囡囡我便赁个小铺子,做些小买卖,不求大富大贵,能养活我们娘俩,也就知足了。”


    荀妈尤想起初见姜窈时,她刚遭受变故,惶然脆弱如惊弓之鸟,经过这几年的淬炼,多了许多坚韧。


    不由欣慰的拍了拍姜窈的手背,“娘子能这般打算,老婆子我也就放心了,好在京城虽远,却也能书信往来。”


    “若娘子有什么难处,或者缺什么少什么,千万捎个信回来,我与大人都会牵挂着娘子,禹州也永远是娘子的退路!”


    “嗯,我记得的,荀妈。”姜窈眼眶微热,用力点头。


    两人从茶肆出来,迎面便是一阵喧天的锣鼓与喝彩声,两条金红布龙正随着鼓点上下翻飞,时而盘旋,时而腾跃,引得周围里三层外三层的百姓连连叫好。


    孩子们更是兴奋地追着龙尾跑,笑声沸反盈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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