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出书房,穿过回廊,孩童的嬉笑声便愈发明晰。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硝烟味,院内被几盏临时挂起的灯笼照得通明。


    十来个年纪不等的孩童围着地上几处嗤嗤作响的火花又跳又叫,几个妇人站在稍远处含笑看着,低声交谈。


    而姜窈就站在人群稍外围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支细细的线香,微微弯着腰,捏着一只耳朵正在引信。


    她姿态中透着几分孩子般的纯真,竟无端地,让周怀仁想到那只面兔。


    一样的温顺乖巧,灵动可爱。


    周怀仁立在月洞门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那总是习惯性微抿着的唇角,竟不由自主的往上弯了弯。


    “大人!是周大人!”


    忽然,一个正在追逐打闹的半大男孩一扭头,看见了周怀仁,眼睛一亮,高声喊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感谢“Kiko”小天使的地雷,感谢!


    第37章


    那半大男孩一嗓子, 其余孩子便已呼啦一下围拢过来,仰着小脸,七嘴八舌:


    “大人!您也来看放炮吗?”


    “大人大人!你看我这个!”


    “大人要不要试试我的‘钻地鼠’?”


    周怀仁被这群小萝卜头们围着, 看着那映在火光中一张张欢欣的小脸, 嘴角也忍不住勾了几分。


    “烟火危险,要时刻注意安全,知晓了?”他道。


    “知晓了大人!”几个孩子朗声笑答。


    几个妇孺走过来,对着周怀仁恭敬的见了礼,而后领着自家孩子去了远一点的地方放炮。


    周怀仁的目光掠过那些人, 最后落在姜窈沉静的眉眼上。


    她眼中的笑意尚未完全淡去,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柔和,鬼使神差的,周怀仁问道:“该如何做?”


    姜窈微微一怔,随即走上前,将手中燃着的线香递给他, 细声道:“点燃这里便好, 点燃后会有火星溅出……”


    引信遇火, “嗤”一声轻响。


    下一刻,绚烂的金色火花骤然从喷涌,如同一株怒放的花树, 照在两人脸上,流光溢彩。


    待手中燃尽,孩子们又簇拥着周怀仁,请求他尝试了别的花样。


    不知不觉,夜渐深,孩子们玩累了,被妇人们领着, 依依不舍地散去。


    热闹的小院重归宁静,只剩下满地红色的炮仗碎屑,和空气中愈发浓郁的硝烟味道。


    荀妈提了温水来,让周怀仁和姜窈净手,笑着道:“大人,姜娘子,今日除夕,需去去晦气,迎迎新岁!”


    说着,便从袖中掏出两个小小的红封,先奉给周怀仁,而后递给姜窈。


    “这是老奴一点心意,给大人和娘子压岁,盼来年平顺。”


    周怀仁接过,应道:“荀妈有心了。”


    见姜窈面露踌躇,他温声解围道:“禹州有此旧俗,年节下若无长辈在侧,常由府中年长忠仆代赠压岁钱,是为祈福迎新。”


    他顿了顿,看向姜窈,目光平静而包容,“这是荀妈的一番心意,弟妹收下便是,无需见外。”


    姜窈听他这般说,心下稍安,对着荀妈深深敛衽一礼:“多谢荀妈,愿您也岁岁安康,福寿绵长。”


    “好,好,娘子客气了。”荀妈笑得眉眼弯弯,连连摆手。


    姜窈伸手接过,东西一入手,她便察觉出不同,竟有两个红封。


    一个薄些,与周怀仁手中那个别无二致,显是出自荀妈之手,另一个却明显丰厚不少。


    她微微一怔,有些疑惑的抬眼,先看向荀妈。


    荀妈瞧着她这模样,捂着嘴笑了笑,眼风却悄悄往旁边一扫,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姜窈心头一跳,握着红封的手紧了紧,目光转向了身旁的周怀仁。


    难道是大哥给的?


    莫非禹州习俗,平辈之间也要互赠压岁?


    禹州自然没有这个习俗,不过是周怀仁的私心罢了。


    他这个弟妹自从来了禹州,便坚持自理用度,他为她准备的银两送出去,不到半日便会被退回来,平日里还会浆洗缝补来抵偿食宿。


    即便他明里暗里提过几次,想让她宽心用府里的,她总以尚有余资给推了。


    周怀仁哪里看不透,不过强撑着一份不想依附于人的自尊罢了。


    这红封,也是他变着法子,想补贴她,却又怕伤了她,故而没有直给,而是假借了年节的名头,混在荀妈那份里,一并递了过来。


    又怕她为难,周怀仁清了清喉咙,语气尽量放得平常道:


    “府中收留的那些孩童,明日也会由官中循例发放一份,这是我的一份心意,并不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姜窈这才收下,福了福身子道:“窈娘愧受了。”


    迟疑片刻,姜窈从自己袖中取出两个荷包,分别递出去,真心实意道:


    “这些时日,窈娘多蒙你们照拂指点,我别无长物,唯有这点针线手艺还拿得出手。”


    又道:“原本我是想明日再送的,不过既已过了子时,此刻赠出,似乎也正当其时。”


    “不仅大人有,连我也有吗?”荀妈又惊又喜,忙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才小心翼翼接过,就着光仔细端详。


    “这竟是双面绣?老婆子我在禹州这么多年,见过的好绣活不少,可这般匀停细密,正反如一的功夫,真是头一遭见!多谢姜娘子了!”


    “荀妈喜欢便好。”姜窈温婉一笑,目光随即转向一旁的周怀仁,见他只是垂眸看着掌中荷包,神色沉静,半晌不语,她心头没来由地微微一紧。


    “大哥……可是这花样,不称心么?”


    她赠荀妈的,是缠枝长寿花,花叶连绵,寓意福寿安康,而给周怀仁的则绣着松柏。


    松柏枝干虬劲,扎根于磐石之上,背景是远山淡影,气象肃穆而苍茫,带着一股凛然的孤高之感。


    周怀仁的手指轻轻抚上刺绣,问道:“为什么绣这个?”


    姜窈的心微微一提,她看着对面被灯火映得明暗不定的侧脸,稳了稳心神道:“《荀子》有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


    “我知大哥志洁行芳,敬重大哥的风骨。这松柏生于岩隙,长于酷寒,风雪不能折其枝,岁月不可夺其翠,经霜不凋,历难弥坚。”


    顿了顿,她语气真挚:“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觉得大哥身处这波谲云诡的世道,犹如松柏立于风雪途中。”


    “唯愿大哥能长保此心此身此志,不为外物所移……”


    她说完,见他依旧沉默,心头泛起不安,“大哥可是不喜这花样,不如我拿回去,再绣个别的?”


    话音刚落,周怀仁却忽然抬起了眼,廊下灯笼的光恰好映进他眼底。


    那总是盛着公务繁冗与民生忧思的深沉眸子里,此刻生出一丝震动。


    良久,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些许释然与慰藉,“不,我很喜欢。”


    他拇指的指腹,再次缓缓抚过那松柏,这一次,动作里带着珍视的意味。


    世人多爱竹之清逸,梅之孤傲,兰之幽雅,可他独爱这松柏。


    松柏生于贫瘠,不择地势,四季常青。不随时令改易颜色,任它风刀霜剑,巍然不动。


    其志也坚,其性也韧,其格也孤,与他何其相似?


    幼时家贫,冬日墨砚冻冰,夏日蚊蚋绕膝,他于豆灯下苦读时,抬头便能看见屋顶漏隙间的星子。


    那时他便觉得,人如草木,生于岩隙,长于冻土,但草木尚有向光之心,人岂能无凌云之志?


    后来侥幸登科,老师惜才,也曾婉转提点,同僚宴饮,不乏暗示结盟,可他一一婉拒,主动请调,一头扎进了禹州,这朝堂友人口中的“穷山恶水”之地。


    老师摇头叹息,骂他是榆木疙瘩,不懂变通,自毁前程。好友酒后直言,笑他冥顽不灵,清高误己。


    可他志向之高,是为生民立命,所以哪怕踽踽独行,饱尝孤独,他也从不奢求有人能并肩,有人能懂得。


    直到今夜,直到这枚绣着松柏的荷包,被一双纤手捧到他面前,直到看到对方清澈的眼眸里,映出的意思。


    周怀仁才知,原来,这世上并非无人知晓,原来,他独自走了这么久的孤绝之路,身后并非空无一人。


    至少在此刻,在这禹州清寒的除夕夜,有人读懂了他的坚持。


    一股复杂心绪悄然漫上周怀仁心头,但很快又被他压下去。


    这乱世孤城,能得此一知己之言,一知己之物,已是命运额外的馈赠,他还要奢求什么呢?


    他声音恢复了平稳与温润,只道:“弟妹绣得极好,你的心意,我收到了,我会好好收着的。”


    更深露重,远处最后一点守岁的灯火也次第熄灭,姜窈慢慢走回自己居住的厢房,却是彻夜难眠。


    去年这个时候,有囡囡与沈砚在侧,可是现在,却剩下她孤零零一个人。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