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真是好生热闹啊。”姜窈奇道。


    荀妈也心生感慨,“可不是么!娘子你瞧,那舞龙的都是西市力行的脚夫和附近乡里的年轻后生。”


    “前几年,饭都吃不饱,谁有心思弄这个?便是年节,也冷冷清清,如今可不同了。”


    “西南平定,这安稳日子,可真是托了定国军的福了。”


    顿了顿道:“龙生龙,凤生凤,定国公爷是咱们大胤的柱石,他那位刚寻回来不久的世子爷,也是了不得!”


    “听说西南这场大仗,首功便是这位谢世子的,圣心大悦,年前就下了恩旨,加封那位世子为宁安武侯!”


    又疑惑问,“娘子,这武侯,是几品官爵啊?”


    姜窈想了想道:“应该是从一品。”


    “从、从一品?”荀妈骇了一下道,“了不得,真真是了不得!听说那位谢世子才二十岁!”


    荀妈说得兴起,眼睛发亮:“我还听说,定国军打完南边的蛮子,也快要凯旋回京了,到时候,为了一睹这少年将军的风采,京城那地界,怕是要被围得水泄不通!”


    “对了!”荀妈转过头,“娘子此去京城,说不定正赶上大军回朝,没准儿还真能瞧上那位谢世子一眼呢!”


    “不过听说那位世子爷心狠手辣,在战场上常戴一张阎罗鬼面,等闲不露真容,敌人见了未战先怯。”


    “罢了罢了,那般煞神,咱们平头百姓,还是莫要沾,远远避着才是正经。”


    姜窈静静听着,心思却随着荀妈的话语,飘向了更远的地方。


    沈砚此去,三年都无音讯,乱世从军,刀剑无眼,多少热血儿郎埋骨他乡,连个名字都留不下。


    是否他早已不在了?


    否则,为何连一封书信也吝啬给她?


    正想的出神,肩膀忽然被人重重撞了一下,力道不小,她踉跄半步,若非荀妈及时扶住,几乎要摔倒。


    撞她的人是个身量很高的男人,一顶破旧毡帽几乎遮住大半张脸。


    见姜窈看过来,那人低下头,匆匆道了声歉,便迅速挤入前方人流。


    姜窈却呆住了。


    那人的眼神……姜窈心头一凛,寒意瞬间窜上脊背。


    她不会认错的。


    三年前逃难途中,她在行船时也遭遇过一群水匪,那些亡命之徒就是这样的眼神。


    姜窈瞬间警醒,目光急急追索那人的背影,同时飞快扫视四周。


    果然,在距离那人不远处,另有两同样穿着的男人。


    他们无不用斗笠遮面,步履匆匆,往东边而去。


    “荀妈,我记得你前日好像与我说过,周大人最近端了一窝盗匪?”


    姜窈听到自己的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那些匪徒,全部伏诛了吗?”


    “哦,娘子说的是青玄山上那群匪徒吧。”


    荀妈啧了一声,“那伙贼人占着地势,狡猾得很,大人隐忍布局了许久,这次一举成擒。”


    “主力是全部生擒了,不过好像听说有几个零星残匪逃了出去,不过已不成气候了。”


    姜窈头皮一阵发麻。


    这么说,就是有漏网之鱼了。


    这伙人刚被端了匪窝,匪首又被擒杀,若有余孽怀恨在心,伺机报复,会找谁?


    自然是周怀仁。


    而此刻大人正在城东粮仓。


    今日要开仓放粮,赈济剿匪有功的乡勇家属必然聚集,守卫精力分散,秩序易乱。


    正是动手的绝佳时机!


    来不及解释更多,姜窈急促道:“荀妈,你立刻回府,通知府中护卫,就说东仓有变,速带人手去接应大人!要快!”


    荀妈被她骤变的脸色吓住,不敢多问,愣愣点头:“是、是!我这就去!”


    姜窈逆着惊恐四散的人流,拼尽全力赶到城东粮仓前的广场时,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还是晚了。


    木台前已是一片狼藉,两名匪徒尸首倒地,鲜血汩汩,仅剩的那名最高大悍匪,状若疯虎,手中鬼头刀舞得泼水不进,竟将周怀仁身边最后两名拼死护卫的乡勇也砍翻在地。


    一人肩头重伤,另一人胸前鲜血淋漓,兀自挣扎着挡在周怀仁身前。


    周怀仁已被逼至木台边缘,身后是堆积如山的粮袋,退无可退。


    春日阳光下,他半旧青袍的下摆染了血迹,脸色微微发白,但身姿依旧挺直,带着沉冷凝肃的威仪,喝道:


    “你们盘踞东山多年,为一己之私,劫掠商旅,屠杀百姓,剿灭尔等,是朝廷之命,也是本官职责,亦是禹州民心所向!”


    周怀仁直视这匪徒,“律法昭昭,天理难容,纵然本官今日死在你刀下,亦不曾有悔!”


    “好一个不曾有悔!”那悍匪目眦欲裂,啐了一口,“官逼民反!若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眼中红光更盛,显然已存了同归于尽的死志,大刀举起。


    “你们这些狗官,锦衣玉食,哪管我们死活!今日老子杀不了你,做鬼也不放过你!”


    恰在此时,广场外传来密集沉重的脚步声与兵甲撞击之声。


    “大人!府兵到了!”


    “围起来!保护大人!”


    好在荀妈通报及时,一大批全副武装的太守府护卫,如潮水般涌入场中。


    弓弩上弦,刀锋雪亮,将匪徒团团围住。


    “好好好,看来我今日真是死在这里了!”


    那悍匪见状,大怒之下反而生出一股穷途末路的狂笑。


    他知道,今日无论如何是杀不了周怀仁了,可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去。


    目光急扫,忽然瞥见台下混乱人群中,一个约莫四五岁的男童正吓得哇哇大哭。


    电光石火间,匪徒弃了周怀仁,大手一探,便将那哭喊的孩童从母亲怀里夺走,牢牢抓在手中。


    铁钳般的手指扼住细嫩的脖颈,将那孩子高高举起。


    “周怀仁!”不顾孩子母亲撕心裂肺的惨叫,悍匪将孩童当作盾牌道:“你不是自诩青天,爱民如子吗?”


    “哈哈!那老子问你,用你的命,来换这娃娃的命,你可愿意?”


    “稚子何其无辜,你休要伤他!”周怀仁冷下脸。


    生怕对方作出什么过激举动,他勒令护卫不可轻举妄动。


    “现在,这孩子的命就在我手里!你过来,换他过去!”悍匪笑道,“一命换一命,公平得很。”


    言罢手臂收紧,孩童发出痛苦的呜咽,四肢无力地蹬动。


    孩子母亲跪倒在周怀仁跟前,哭的几乎昏厥,只求他能救救孩子。


    “大人不可!”


    “匪徒狡诈,万万不可!”


    周围护卫衙役纷纷上前阻拦。


    那匪徒冷笑一声道:“周大人,难不成是怕了?”


    “嘴上说得冠冕堂皇,什么民为重,社稷次之,到头来,还不是贪生怕死,惜命如金?”


    “你和朝廷那帮昏官,又有何分别?不过更虚伪,更会装模作样罢了!说,换,还是不换!”


    周怀仁抬手,止住了所有人的动作,他目光从悍匪疯狂的脸上,移到那痛苦挣扎的孩童身上,没有丝毫犹豫,一步一步,走向台前,道:“我换。”


    “大人,大人不可!”


    荀妈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却被周怀仁按下。


    周怀仁一步步走过去,声音清冷道:“你错了,在本官眼中,人之性命,从无高低贵贱之分。”


    “我周怀仁之命是命,这无辜稚子之命,亦是命。为官者,受百姓奉养,理当以百姓性命为先,此非伪善,而是本分。”


    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坦然道:“我与那孩子交换,只望你遵守诺言,允他平安。”


    悍匪以为有诈,所以处处堤防,没想到周怀仁自投罗网,甘愿被他擒住,没有作任何反抗。


    不由瞪大眼睛,似乎难以置信这世上真有如此愚蠢的官员。


    “周大人胸襟确实令人佩服,可惜,我与我兄弟早已歃血为誓,你杀了他们,我只能杀你报仇!”


    悍匪眼中凶光爆闪,正欲挥刀,却见一支羽箭毫无征兆袭来,正好穿过他抬起的右臂。


    悍匪只觉右臂剧痛筋挛,力道一松,大刀从掌心滑落。


    再抬眼,心中震动不已。


    那个方位怎么还会有埋伏的弓箭手?难道这狗官早就料到我会来,在此设下了天罗地网?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又是“咻”的一声,第二箭接踵而至。


    直穿命门,血花迸溅。


    悍匪庞大的身体倒在地上,眼中爆发出极度震惊与不甘。


    他艰难地一点点扭动脖颈,看向箭矢袭来的方向,想看看这位夺他性命的弓箭手,到底是何模样。


    却不由呆住了。


    竟……是个女人。


    木台斜后方,姜窈荆钗布裙,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密的冷汗。


    握弓的手还在微微颤抖,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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