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位周太守日理万机,却也心细如发,连这点细枝末节都记在心里,姜窈心中愈发感动。


    姜窈稳稳坐进车厢,车厢内已被细心收拾过,铺着干净的青布坐垫,小几上还放着一个装满了清水的陶罐并两只粗陶杯。


    荀妈随后上来,在她对面坐下,解释道:“大人说,秋燥,娘子若路上渴了,有口水润润喉。还说西市街长,若走累了,随时可回车上来歇脚,不必勉强时辰,自在最要紧。”


    姜窈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冰凉的陶罐壁,心思却有些飘远。


    这般承蒙细致照拂,衣食住行无一不妥帖,她心中感激,却也觉得沉甸甸的。


    自己所能做的,不过缝补洒扫、做些点心,可这些事,并不复杂,府中任何一个丫鬟仆妇只要用心都能做得,算不得什么独一份的心意。


    她唯一拿得出手的,便是针线绣活与调制头油香膏的手艺。


    可周怀仁虽是名义上的义兄,可终究是外男,绣个荷包打条络子什么的实在于礼不合。


    调制头油香膏,那他便更用不上了,不过倒是可以赠予他的夫人。


    这念头一起,便有些按捺不住,姜窈斟酌着语句,状似闲聊般问道:“荀妈,周大人的夫人可是留在京城未曾随任吗?”


    她来府中这些时日,从未见过内宅有女眷,连伺候的丫鬟也极少,又想到周怀仁被调任禹州前曾在京城任官,故而有此一问。


    没想到荀妈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连外头赶车的老仆也跟着笑了一声,姜窈顿时有些窘迫。


    “荀妈,我可是说错话了吗?”


    “没有没有,娘子莫要慌张,只是,只是……”荀妈拍了下腿,看着姜窈,眼神里带着打趣:“只是夫人?娘子说笑了,我们大人啊,哪来的夫人呦!”


    姜窈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周大人他难道,尚未娶妻?”


    “可不曾娶呢!”荀妈说得干脆,又压低些声音,带着些无奈,“正常像大人这个年纪的,哪个不是儿女成双?不瞒娘子,老奴刚知道时也是十分惊讶,可咱们大人确实未娶妻。”


    这下姜窈是真愣住了。


    周怀仁看着已近而立,官至太守,品貌才学皆是上乘,竟至今孑然一身?


    荀妈见她讶然,谈兴更浓,絮絮说道:“大人心思全在公务百姓身上,对那男女之情,怕是……还没开窍呢。”


    她顿了顿,与有荣焉道:“不瞒娘子说,我们大人三科及第,在京中任官时,好些名门闺秀都对大人有意,其中不乏高官之后。”


    “但您也知道,咱们这大胤朝,门阀森严,大人并非累世簪缨的士族之后,祖上清贫,是实打实的寒门子弟,能走到今天这四品太守的位置,绝不容易。”


    “若是有了岳家提携,那便是青云直上,锦绣前程唾手可得。可大人却主动请来偏远下州,一心只有黎明百姓,再分不出旁的地方,装什么儿女情长了。”


    姜切怔忪,她原本只当周大人是个清廉勤政的好官,却不知这“好官”二字的背后,是有那么多的舍弃。


    这份认知,让周怀仁在她心中的形象,骤然高大了几分,心中那点回报的念头也越发清晰。


    日子如水般流过,转眼,便到了年关。腊月三十,夜已深,书房里炭火将尽,寒意丝丝缕缕透进来。


    周怀仁揉了揉酸胀的眉心,放下手中一份刚自京中加急送来的邸报。


    定国公率亲军南下平叛,数月间连克五城,兵锋甚锐。


    邸报中还特意提了另一个人的名字,便是那位刚刚寻回不久的定国公世子,谢无烬。


    听说他此番亦随军出征,屡有献策,尤其定州“虎跳涧”一役。


    虎头涧乃天险之地,向来易守难攻,官军僵持月余,损兵折将。


    据传是这位谢世子亲抵前沿,不眠不休勘察数日,竟从当地老猎户口中问出一条早已废弃的兽道。


    结合山势水纹,出了一条行险突袭,内外夹击的奇计,最终以极小代价,一举破关。


    消息传回,<a href=Tags_Nan/Dragon.html target=_blank >龙</a>颜大悦,赏赐无数。


    周怀仁目光在“谢无烬”的名字上停留片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


    他宦海沉浮多年,早已不是轻易被捷报功勋迷惑的少年郎。


    一个自幼流落在外,刚刚认祖归宗不过半年的少年,无任何沙场历练,就能出奇谋,克天险?


    这种概率太小太小,周怀仁猜测,这功劳背后,大抵是国公府蓄养的幕僚谋士之功,为的就是给这位失而复得的世子前程铺路。


    世家大族维系门楣,栽培继承人的路数,大抵如此。


    周怀仁摇了摇头,将邸报搁到一旁,不再深追。


    朝堂世家间的倾轧与算计,离这偏远的禹州,总归是远了些。


    寒意更重,他习惯性地伸手,去够桌角小碟里的糕点,没想到摸了个空,微微一怔。


    盘子里已经空了。


    自那碟茯苓山楂酥后,他案头这方小碟时常会多一些新奇的糕点。


    有时是烤得微黄喷香的核桃饼,有时是裹了芝麻的枣泥卷,这几日天冷,便会换成掺了姜汁的糖霜米糕。


    这些当然都是出自姜窈的巧手。


    知道他不喜甜,这些糕点总能将甜度拿捏得恰如其分,不腻不淡,正好入口。


    不知从何时起,每日案牍劳形时,吃几块糕点,已成了这清寂寒夜里的一份习惯。


    荀妈端着托盘进来时,见他正望着空碟出神,笑笑道:“大人,可是饿了?用碗汤面吧,是姜娘子亲手煮的。”


    粗陶碗里汤色清亮,细面整齐,铺着冬笋香菇与两叶青菜。


    他忌口葱蒜,上头便用姜丝与芫荽末代替,热气袅袅,朴素的香气在清冷的书房里漫开。


    周怀仁确实腹中空空,也不推辞,执起竹箸,正要拨开面上浇头,动作却微微一顿。


    汤面中央,静静卧着一只用面团捏成的小兔。


    那小兔不过拇指大小,却捏得活灵活现,两只长耳微微支棱着,身子圆润,用细签子点出了眼睛与三瓣嘴,看起来憨态可掬。


    荀妈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笑道:“这面兔也是姜娘子捏的,现在过了子时,已经是兔年了,姜娘子说给大人讨个吉气!”


    “她有心了。”周怀仁低声道。


    筷子尖在面兔上方停了停,终是落下去,极轻地碰了碰那对支棱的耳朵。


    荀妈这时候道:“姜娘子手是真的巧,心也细。知道大人您向来不喜铺张,便用最寻常的米面加入巧思。”


    “不只这点心花样,便是平日那些浆洗缝补,教孩子们认字,姜娘子也没有她不耐心,做不好的!”


    说话之间,周怀仁已将碗中汤面吃得干净,连汤也饮尽了。


    唯独那只面兔,依旧完好地挨在碗沿,没舍得动。


    放下碗,他接过热布巾拭手,目光未抬,只问:“她歇下了?”


    “大人是说姜娘子吗?”


    荀妈收拾着碗筷,朝西边指了指,“还没呢,今日除夕,外头院子里热闹,姜娘子此刻怕是正领着孩子们放花炮呢!”


    自流民涌入,周怀仁便在城内搭了难民棚子暂作安置,但人多杂乱,男女混居,孩童哭闹,总非长久之计,亦多不便。


    他便大手一挥,将太守府后园大半闲置的院落屋舍清理出来,以一道高墙与府衙前院隔开,专供拖儿带女的流民妇孺暂住。


    此举虽惹了些非议,却实实在在地安顿下了许多惶惶无依的人。


    这些妇孺感念太守恩德,又因只一墙之隔,平日浆洗、缝补、领些轻省活计,与府中后宅往来便多了。


    姜窈又性子温和,见那些孩子衣衫破烂,便会顺手缝补,有时也会多做一些吃食分给孩子们,一来二去,便与墙那边许多妇人孩童熟稔起来。


    今日为了热闹,孩子们得了些便宜花炮,便央着她一同出来放。


    周怀仁推开窗户,果然听见墙外传来孩童清脆的欢笑声,与爆竹声响混在一处。


    他孤身一人,平日里常与案牍相伴,这太守府自他入住,即便是逢年过节也冷清的很,从未有这般鲜活热闹。


    荀妈觑着他脸色,怕大人因为不喜喧闹责怪姜娘子,试探性问道:


    “可是扰了大人?要不老奴去说一声,让她们轻声些……”


    周怀仁正要摇头,外头忽然“咻——砰”一声锐响。


    一蓬银亮的烟花在夜空中绽开,映得窗纸骤然一亮。


    孩子们的欢呼声随之爆开,其中夹杂着几声女子的娇笑声。


    这声音借着夜风送进周怀仁耳朵里,不知怎的,他竟平生出一丝愉悦。


    连这几日各方公文往来积下的倦意,也消散不少。


    “不必,”周怀仁道,“你去提醒一下,烟火之物要格外当心,莫要靠近屋舍柴垛。”


    想了想,又站起身,取过搭在椅背上的氅衣道:“罢了,我亲自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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