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头微动,披衣走出房门,正遇见提着一小篮青菜走过的荀妈。
周怀仁唤住她,温声笑道:“褥子和衣裳,有劳您费心了。”
“褥子?衣裳?”荀妈回过头,脸上露出些许茫然:“大人说哪里话?老奴近日都忙着灶下,并未进大人房中啊。”
她顿了顿,恍然道,“哦,是了,定是那位姜娘子!”
周怀仁怔了怔。
府上只有一位娘子,便是他同窗好友的发妻,他的义妹。
荀妈道:“娘子心善,前些日子说想帮着做些内务报答大人,老奴见她坚持,便私下允了,大人的褥子和衣裳想必都是姜娘子收拾的。”
荀妈见他神色,忙道:“怪我怪我,是老奴自作主张了!”
“她是大人的贵客,哪里能做下人的活,大人莫恼,我这就给姜娘子赔不是,让她往后莫要再做了……”
“不必,”周怀仁拦住她,对着荀妈宽慰道,“无事,你先下去忙吧。”
他转身回房,在书案后坐下,却有些看不进手中的文书。
目光落在平整的袖口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细密的针脚,心头泛起一丝内疚。
这事不怪荀妈,更不怪姜窈,错在自己。
这几日为着流民安置,城防粮草,乃至朝中那些令人心力交瘁的公文往复,他忙得昏天黑地,几乎以书房为家,连囫囵觉都难得。
自那日接义妹入府,除了偶尔差人询问一句起居是否缺物,如今细细一想,他竟再未踏足过后院,更不曾与她正经照过面,说过几句体己话。
她是孀居之人,又失了孩子,孤身来此,寄人篱下,自己这个所谓的义兄,除了给一处屋檐、几餐饭食,何曾给过她半分亲人应有的关怀?
她心中又该是何等不安,才会主动去揽这些洒扫缝补的活计?
想到此,周怀仁搁下了笔,指节在冰凉的案面上轻轻叩了叩。
她为他补了衣裳,晾了被褥,整理了屋子,于情于理他都得道声谢。
正巧有些事也可以当面说个清楚,若她确有此心,随她做些轻省事打发时间,倒也并无不可。
但需让她明白,她并非府中仆役,无需以此报答。
这么一想,他终是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向姜窈所居的厢房。
暮色已浓,廊下灯笼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将他清瘦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拉得很长。
他在那扇简朴的木门前站定,抬手,正要叩下,却听一声轻响。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姜窈站在门内。
作者有话说:
感谢投营养液的小天使,小树苗会吸收养分,努力成长的~
第36章
“周大哥?”姜窈显然没料到他此刻会立在门外, 眸中讶色一闪,“您怎么在此处?”
周怀仁立在原地,他原是打了腹稿的, 来时路上, 还反复斟酌了措辞,生怕唐突了她,可此刻骤然被打断,竟有些无从开口了。
他目光微垂,落在她手中那碟点心上, 顺势问:“这是……?”
白瓷碟里,几块金黄油润的酥饼整齐码着,边缘微焦,冒着细细的热气,应是刚出锅不久。
“是茯苓山楂酥。”姜窈轻声答,将碟子略往前递了半分。
周怀仁目光落在酥饼上, 又抬起看她, 有些惊讶:“是弟妹做的?”
姜窈不想邀功, 这糕点原本是准备托荀妈稍晚些送去书房的,未曾想正主却先到了门前。
既然被撞见,倒不好假手于人了, 于是坦荡的一点头:“是。”
又解释:“听荀妈说,您脾胃欠安,又不喜药味苦涩,我便请教了府里的郎中,配合他的典方,试着将茯苓磨细,混了炒香的山楂末与麦芽糖……”
“食补虽不如药效迅疾, 但胜在温和,天长日久地调理,总能见些效用。”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有些紧张道:“这是我第一次做,不知道合不合大哥的口味。”
她说得含糊谦逊,无半分卖弄或求夸之意,仿佛真的是她随手为之。
可周怀仁是什么人?一方太守,终日与各色人马打交道,最擅长的便是从细微处辨真伪,察人心。
他目光落在手中那碟点心上,只一眼便知她在说谎。
酥饼个个大小匀称,边缘烤出恰到好处的金黄,甚至每一面上都用模具压出了浅浅的云纹。
更别提研究药理,又要将多种食材研磨成粉,选料、研磨、炒制、塑形、烘焙,每一步都需耐心与细致。
周怀仁看着她垂下去的白皙的脖颈,也不戳破,只温声道:“弟妹有心了。”
“不过顺手之事。”姜窈轻轻摇头,“大人收留庇护,窈娘无以为报,能做些小事,心里反而踏实些。”
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坦然,“这酥饼……您若不嫌弃,趁热尝一块?若是不合口,我下去再调整方子。”
她的话说得自然恳切,毫无狎昵之感,反而让人无法推拒。
周怀仁笑了笑,捏起一块,送入口中。饼皮酥脆,内馅绵软,茯苓的微涩与山楂的酸香被麦芽糖的温润巧妙调和,不仅不苦,回味还有一丝甘香。
“怎么样?”姜窈有些忐忑。
周怀仁看着她,认真的说:“很好吃,弟妹费心了。”
姜窈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像微风拂过水面:“不费事的,既然大哥喜欢这口味,那我便沿用这个方子,日后若得了空闲,再试着做给大哥尝。”
暮色渐浓,廊下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两人。
姜窈这才像想起什么,“大哥来找我,可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周怀仁原本是为道谢,也为劝止,想让她莫再操劳这些琐碎,安心住着便是。
可看着灯下她沉静的眉眼,周怀仁觉得似乎没有说下去的必要了。
因为他读懂了她的倔强与自尊,既然她做这些能让她心下踏实,何不任她自由呢?
想到此,周怀仁心中松下,他将手中酥饼吃完,拍了拍指尖的碎屑,道:“没什么要紧事。”
“只是白日回来,见书房与卧房都收拾得齐整,被褥也松软暖和,便想着来当面谢你一声。”
顿了顿,又似闲谈般提起:“弟妹自来到禹州,便一直困在这府衙之内,想来还未曾好好看过这禹州城的风物罢?”
姜窈微怔,不明他何以忽然提起这个便回:“确实还不曾看过。”
“禹州城防尚算稳固,城内民生也算有序。”周怀仁说,“总闷在府中,于你身心无益。”
“可惜我这几日公务缠身,实在抽不出空闲相陪。但府中有几位稳当的护卫,对城内街巷也熟。明日若天气尚可,我让他们随你出去走走罢。”
“这……会不会太麻烦?”姜窈抬眼看他,眸中有些犹豫。
她确实很想出去走走,却也知他如今肩头担子重,更不欲因自己这点小事再添纷扰。
“不麻烦。”周怀仁笑了笑,“他们本就有巡城之责,带你走走,亦是顺路,你不必有负担。”
他略作思忖道:“西市东街有座清泉茶楼,说不上多精致,但临窗的位置能看见半条街的梧桐,这个时节,叶子该黄了,景致不错。”
“茶楼对过,有一家专卖本地绣娘做的香囊帕子,再往前,还有一些脂粉铺子,南街则多<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桂花糖藕是禹州特色,明日你可去尝尝……”
他将一些本地特色介绍的详细,姜窈一一记下。
“夜深了,弟妹早些歇息吧。”
姜窈颔首,周怀不再多言,端过瓷碟,微微颔首,转身步入渐深的夜色中。
第二日,天光晴好。
姜窈起身时,荀妈已候在门外,笑吟吟地说今日专程陪她逛逛。
姜窈心下明了,这定是周怀仁怕自己与男子同行不便,特意放了荀妈的假,让她陪同,心中生出一丝感激。
出得二门,一辆半新不旧的青帷小车已候着,驾车的是个熟脸,正是那天随周怀仁一起接自己的老仆。
旁边还跟着四个作寻常家丁打扮的年轻护卫,皆举止利落。
姜窈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她记得清楚,周怀仁节俭,太守府中,似乎只有这一辆马车,若是自己用了,那周大人岂不是……
一旁的荀妈一眼便看出端倪,笑着低声道:“娘子莫多心,大人一早出门,是随着友人的车架走的。”
“他说这马车他平日用不上,放在府里也是白放着,让娘子今日尽管用,无须顾忌。还特意嘱咐,让老赵赶车,他手稳,不会颠着娘子。”
荀妈说着,已利落地走到车边,从车辕下摸出一个小小的马凳道:“娘子,快请上车吧。”
姜窈目光落在那马凳上,又是一愣,她清楚地记得,第一次上这辆车时,并无此物,当时她还是搭着周怀仁的手臂上车的。
周大人身形高大,用不上此物,这马凳只能是今日特意为她备下的了。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