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了。”他轻描淡写。


    沈砚看着她惊惶未定的脸,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幽暗的满足。


    这是他极少能拥有的时刻。


    嫂嫂心里装着太多东西, 亡兄、囡囡、头油生意,一家子的生计。


    而此刻,她所有的不安、颤抖、急促的呼吸,全都是因他而起。


    要是时间就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惜,时光易逝,难如人愿。


    沈砚把心中的念头妥帖藏好,面上适时地流露出一点疲惫,眉头轻轻蹙了一下,抬手似乎想碰左肩的伤,又在中途放下,低声道:


    “嫂嫂,打斗时,我挨了那人一下,现下疼得厉害……”


    这句话终于将姜窈的神思从震慑中拽了出来,她心头一紧,慌忙去查看,轻声责备。


    “怎么现在才说,伤在哪里了?”


    “左肩上。”沈砚道。


    他顺势弯下腰,任她将自己衣带解开,露出左肩来。


    那处淤青一片,肿的老高,姜窈一阵心疼,转身就去翻找家里常备的跌打药油。


    堂屋里,沈砚顺从地坐在床榻上,背对着她,姜窈找来药油,站在他身后,撩开他颈后长发。


    昏黄的油灯照亮他年轻紧实的肩背,姜窈指尖沾了沁凉的药油,却迟迟没有按上去。


    “嫂嫂?”沈砚微微偏过头,声音闷闷的,透出几分小心,“嫂嫂可是怕我了?”


    姜窈一愣:“我怎会怕你?”


    “我杀了人,所以嫂嫂怕我,不肯与我亲近了。”他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被抛弃的凄惶,“连替我上药,也不肯……”


    他这样说着,像一头被主人厌弃的幼犬,可怜又无助。


    姜窈心头像是被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痛,连忙道:“不是的,阿砚,你莫要乱想。嫂嫂心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厌弃你,不愿与你亲近?”


    这话一出口,方才那些关于男女大防的迟疑,便被铺天盖地的愧疚与心疼给淹没了。


    她暗骂自己,阿砚刚经历了那样的事,正是最需要安慰的时候,自己却拘泥这些虚礼,实在不该。


    她不再犹豫,指尖带着药油,轻轻按上了那片青紫肿胀的皮肤。


    药油的沁凉与他肌肤的温热交织在一起,她的指腹清晰地感觉到皮肉下紧绷的硬块和那不正常的滚烫。


    “嘶——”沈砚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后背的肌肉在她掌心下瞬间绷紧,坚硬如铁。


    “很疼么?”姜窈的声音彻底软了下来,用巧劲缓缓推揉,“阿砚,淤血必须化开,否则往后更不好受。嫂嫂轻些,你再忍一忍。”


    “嫂嫂,你在发抖。”沈砚偏过头,目光从肩侧看过来,直直望着她。


    姜窈咬着唇,声音里满是后怕与自责:“嫂嫂只是害怕,却不是怕你。”


    “今日是我们幸运,那人不敌你,可要是那人没有深受重伤呢,亦或者你打不过他……嫂嫂一想到这些,就后怕的厉害,我不该叫你一个人去的……”


    “说来说去,这件事都是因为我,若不是嫂嫂大意,惹上这等祸事,你也不必……”


    “与嫂嫂无关,”沈砚打断她,“他伤了嫂嫂,该死。”


    自知泄露了情绪,沈砚敛下眉眼,低声问:“嫂嫂,你会怪我阴毒吗?那毕竟是条人命。”


    顿了顿,他带着一种试探的意味,“或许我该换一种方式……”


    姜窈揉按着他伤处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拍。


    她垂下眼,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空气仿佛凝滞了刹那,只有药油辛辣的气味在弥漫。


    良久,才摇了摇头:“阿砚,你不要有心理负担,那人是朝廷悬赏的重犯,本就穷凶极恶。”


    “他还用毒镖骗我,想要以此挟我,若非你及时回来,我和囡囡恐怕都……你是为了保护我们,阿砚,嫂嫂只会感激你。”


    沈砚背对着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落下。


    “嫂嫂能这样想,我真的很开心。”


    顿了顿,他又问:“嫂嫂,你有想过离开这里吗?”


    姜窈的手慢慢停了下来,她大概猜出了什么,问:“可是跟那个钦犯有关?”


    沈砚点头:“那人不是什么寻常盗匪,而是定国公府的人。”


    “定国公府?”姜窈吃了一惊,脸色都变了。


    定国公府的厉害,便是她这样深居简出的妇道人家,也是听说过的。


    那是世袭罔替的百年勋贵,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妻荫子,荣耀至今,单是府中的私兵便有数千之众。


    京城里的权贵换了一批又一批,定国公府的门楣却从未倒过。


    就连当今圣上见了老国公,也要客客气气唤一声叔祖。


    这种世家大族里的人,怎会出现在这穷乡僻壤?


    沈砚似是从她的沉默中读出了惊惧,缓缓转过身来,灯下那张俊美无铸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嫂嫂,我自信将尸体处理的干干净净,但那人从县城一路逃到这里,一路上不可能不留下痕迹。”


    “定国公何等人物,查到我们这,只是时间问题。”


    沈砚没有回头,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嫂嫂,哪怕只有一点风险,我也不希望你和囡囡承受。”


    他双眸黑沉沉,“当然,我想带你离开,还有另一层原因。”


    姜窈慌神道:“什么原因?”


    “嫂嫂可知道,咱们脚下这地方,虽不算富庶,却从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


    他的语气仍是温顺的,带着在姜窈面前惯有的乖巧。


    可话里的内容却渐渐冷硬起来,像一把缓缓出鞘的薄刃。


    “北边兵祸还未平,朝中那些人只顾着争权夺利,如今天下眼看太平,实则只剩浮华外表。”


    “咱们这处,北接中原,南连川蜀,是咽喉要冲。若西南那位藩王当真起了反心,第一个要拿下的,必然是这里。”


    沈砚抬眼看她,目光幽深:“嫂嫂可还记得,前些日子在街上咱们遇上卉荷妹妹,她与你说的话吗?”


    姜窈一怔,回想起那日的情景。


    那日她路过沈家肉摊,许卉荷与她关系不错,闲谈之时,便说起这半个月城中起的蹊跷。


    许卉荷说衙门大门终日紧闭,县太爷告了病,谁也不见。


    可街面上却忽然多了好些生面孔,个个虎背熊腰,操着西南口音,不像是寻常过路的商客,倒像是军伍中人。


    又说那些人出手阔绰,租下一处偏远院子,有次她随父上门送肉,从轻掩的门缝里窥见许多弓箭与甲胄。


    当时姜窈只当是闲话,听过便忘了,此刻被沈砚骤然提起,不由遍体生寒:“阿砚,你的意思是……”


    沈砚微微点头,“若我猜测的没错,那西南王要反了。”


    他轻声道:“西南王厉兵秣马多年,早有不臣之心。朝廷疑他有反意,连番下旨催他入京,他却报了个重病在床,可此时他的府兵却出现在咱们这,是何意图不言而喻。”


    他抬起眼,眸色沉沉地望着她:“嫂嫂,你莫要觉得,咱们只是平头百姓,便与这些大事无干,乱世之中,蝼蚁最是朝不保夕!”


    “桦县这地方,山多路险,易守难攻,又恰好卡在西南通往京城的官道上,西南王选在此处起兵,进可挥师北上,退可据守天险。”


    “可这一层,他能想到,朝廷难道想不到?”


    “朝廷定然会遣人平叛,京城的大军压境,我们在城内,管你被迫还是情愿,全当乱臣贼子。”


    沈砚语速飞快:“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到时候莫说是你我,便是囡囡这样小的孩子,落在他们手里,也不过一颗数人头军功的脑袋罢了。”


    姜窈的嘴唇哆嗦着,脸色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这地方不能再待了。”


    沈砚转过身,握住她冰凉的手,力道不重,却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果断。


    “嫂嫂,你信我一回。我来筹谋和安排,你只管带着囡囡跟我走,可好?”


    姜窈一阵无助的茫然。


    在桦县她们好歹还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有几亩薄田,可若是就这么走了,天大地大,又能去哪?


    沈砚看出她的疑惑,耐心道:“离开桦县,咱们就去京城,天子脚下,必然就不用再受兵祸之苦。”


    他微微俯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她平齐,那双黑漆漆的眼里满是恳切。


    “嫂嫂不必担忧生计,我天生过目不忘,什么东西只肖我看一眼,便能模仿个七七八八,我有信心养活你们,绝不会叫你与囡囡受苦。”


    沈砚说的这些,姜窈是信的。


    她想起他刚与王猎户上山,旁人都说这手艺没个三五年出不了师,可阿砚不过跟着学了半个月,下套子、布陷阱、辨认兽踪,样样都青出于蓝。


    王猎户每回提起他,无不竖起大拇指,说他天生是吃这碗饭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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