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窈心里头一紧,脚下便加快了步子,她抄的是近路,要绕过村头那片荒坡,坡上杂草丛生,少有人走。


    只是这条路近些,能在雨落下来之前赶回家。


    走到坡脚一处废弃的土窑旁时,脚踝忽然被什么猛地攥住了。


    那力道极大,像一把铁钳,死死地箍在她踝骨上。


    姜窈猝不及防,整个人往前一栽,怀里抱着的茶油坛子脱了手,瓷片四溅,油洒一地。


    “救……救救我……”


    草丛里传来虚弱人声,姜窈吓得魂飞魄散,尖叫了一声。


    低头去看,便见踝骨上握着一只血淋淋的手掌,五指死死扣着她,指节泛着可怖的青白。


    求救之人是个成年男子,浑身是血,衣裳破得不成样子,脸上糊满了泥土和血痂,看不清五官。


    男人侧过头,喉咙里发出极嘶哑:“小娘子……求你发发善心。”


    他喘了一口气,指节又收紧了几分,生怕怕她跑掉。


    “我是京城商户,本来是来这桦县做生意,可途中却遭了流寇,也与随从失散了……”


    “求娘子救我这一命,他日我定重金酬谢娘子……”


    姜窈浑身发着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人手上,男人手掌宽厚,虎口、指腹处却有一层极厚的老茧。


    她再往上看,那人身上穿的虽是寻常布衣,可腰间那条半截断裂的革带还挂着没来得及扯干净的残片。


    这是常年佩刀的人才会有的痕迹。


    他根本不是什么商户,而是习武之人,他在骗她。


    姜窈不敢声张,只拼命点头,嘴里胡乱应着:“好,好,我救你,可你先松手,我好去叫人……”


    那人打量她一番,才慢慢将手松开,姜窈拔腿就跑。


    可她没跑出两步,忽觉右膝一阵穿肉钝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踉跄在地。


    低头一看,膝上被割出一道血线,血浆正从裙子里往外渗。


    “竟叫你看出来了……”


    男人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像条毒蛇吐信:“镖上有毒,你跑,便会死……救我,我给你解药……”


    姜窈跪在地上,听着自己惊天动地的心跳声,最终哭着缓缓点头。


    天擦黑的时候,沈砚回来了。


    姜窈一听见院门响,便从堂屋里冲出来,脸色白得像纸,一把攥住他的袖子,连声音都在抖。


    她拉着他进了屋,关上房门,压低嗓子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沈砚惊诧不已,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蹲下将她裙摆撩至膝上。


    雪白盈软的小腿之上,横着一道寸许长的伤口,入肉不深,伤口的皮肉并没有青黑,不像中毒的迹象。


    他又拉过嫂嫂的腕子细细号脉,半晌,心头大松。


    劫后余生的后怕散了个干净,沈砚眼底翻涌出阴鸷来:“嫂嫂,那人骗了你,那镖上无毒。”


    姜窈愣在当场,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了个干净。


    她悔自己胆小如鼠,又恼自己愚蠢至极,竟然因为对方三言两语便慌了神,轻信他人。


    两行清泪从脸颊无声滑过。


    沈砚道:“嫂嫂莫要自责,实是那歹人太过奸猾,陡然遇见这样的事,谁能不怕?”


    “他用飞镖伤了嫂嫂,又骗你上头有毒,莫说是嫂嫂,便是换个七尺高的汉子来,也未必真敢拿性命赌一把。”


    沈砚替她将裙摆拉下来掖好,又动容的为她拭干眼泪,低声继续道:


    “嫂嫂能稳住心神与他周旋,已是极难得的了。”


    姜窈知他是安慰自己,可这温言细语的确让她心头稍安,故而点了点头,不再落泪。


    沈砚问她:“现在那人在何处?”


    姜窈轻声回:“我不敢将他带回家,便等天黑了找了辆板车,拉到了村东一处荒废的牛棚里。”


    “人此刻就在牛棚最深处,我盖几层干草。那地方几年前有人说闹鬼,常人不敢往那去,故而荒僻的很……应该是没人瞧见的。”


    沈砚点点头,见姜窈欲言又止,立刻追问,姜窈这才开口。


    “我在搬动那人时曾粗略扫了那人一眼,当时天色昏暗,他又满脸的血泥,没看太清,只觉得那张脸似乎有些熟悉……如今却是想起来了。”


    姜窈攥住他的袖子,声音带着点抖:“阿砚,你还记得数月之前,咱们去县城门口看到的那张海捕文书吗?”


    沈砚的脸色变了变,脱口道:“嫂嫂是说,那名朝廷钦犯?”


    姜窈连连点头,急得眼泪又要掉下来:“那人赏银定得那样高,怕不是穷凶极恶之人!阿砚,你说怎么办,咱们要不要去报官?”


    “不可,”沈砚摇了摇头,神色凝重道:“嫂嫂,不可报官。”


    他解释:“那海捕文书上并未罗列那人的罪名,说明此人身份绝不是寻常盗匪那么简单。”


    “这样的人有仇家,背后定然也有势力,若贸然报了官,恐会牵连我们。”


    沈砚转过身,从墙上取下那把平日里上山用的柴刀,插|在腰间,回头对姜窈嘱咐:


    “嫂嫂,这件事交给我,你将门窗都锁好,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除了我,无论是谁也都不许开。”


    姜窈还想说什么,沈砚已经推开门,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走过坑坑洼洼的土路,废弃牛棚已在望,沈砚提着刀走进去,月光从棚顶的破洞里漏下来,照着地上那团黑影。


    男人仍旧躺在干草堆里,紧闭双眼,没有丝毫清醒的迹象。


    沈砚没有犹豫,举刀便砍。


    刀刃破开夜风,带着沉闷的啸声直取要害,寻常人都躲不开,更何况是这等重伤昏迷之人。


    可刀锋触及皮肉的一刹那,那人却忽然睁开眼睛。


    男人侧身一滚,刀刃擦着他的耳廓斩进干草堆里,溅起一蓬碎草。


    “你是什么人?为何杀我!”


    沈砚不答,一刀落空,手腕顺势翻转,横削过去,去势更厉更狠。


    男人翻身而起,踉跄着退了两步,抬手捂住腰腹间崩裂的伤口,鲜血从指缝里汩汩涌出,不断往下滴。


    “是大夫人让你来杀我和世子的吗?”男人急急喘了一口气道,“大夫人许你多少银钱,我可以给你双倍!”


    沈砚笑了笑,提着刀,一步一步逼过去,道:“我不要银钱,你伤了我最珍视之人,我只要……你死!”


    沈砚一刀接一刀地劈过去,每一刀都往要害处招呼,招式杂乱无章,却胜在快与狠。


    男人连连后退,腰间的血越涌越多,脚下踩到湿滑的血迹,身形微微一晃,沈砚觑准这个破绽,双手握刀。


    自上而下,狠狠掼入!


    男人退无可退,后背撞上土墙,却在刀锋劈落的一瞬间猛地双手合十,刀刃被他硬生生夹在了双掌之间。


    刀锋距离他的面门只有一寸。


    掌心的血顺着刀刃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他的脸上。


    月光从棚顶漏在沈砚脸上,男人终于看清了他的面容和打扮,诧异无比:“你……你不是死士,你到底是谁?”


    “你既然看清了我的脸,就更不能活着了。”沈砚开口,面容阴鸷,“至于我的姓名,阁下还是下去问阎王爷吧!”


    利刃割破那人掌心的皮肉,又插|进男人脖颈,鲜血喷溅。


    直到那人身体彻底凉透,沈砚才将刀刃稳稳拔出,他用脚尖拨开男人糊在脸上的乱发。


    果然与嫂嫂说言,此人与海捕文书上的画像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将那人浑身上下搜了个遍,摸到了一枚沉甸甸的铜符,一枚骨哨,还有一封用油布裹着的信。


    封口完好,尚未送出。


    沈砚将信拆开,借着月光,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不由瞳孔大睁。


    作者有话说:


    走一点剧情~~


    第24章


    夜已深透, 远处传来几声寥落的犬吠,更显得外头寂静得骇人。


    姜窈抱着囡囡,缩在堂屋的椅子上, 眼睛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院门。


    怀里的女儿早已睡得香甜, 浑然不知母亲此刻的心惊肉跳。


    门轴轻轻“吱呀”一响,一道颀长的黑影悄无声息地闪了进来,又迅速掩门,是沈砚回来了。


    姜窈猛地站起,差点碰倒手边的油灯, 少年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月光与灯光交织,落在他身上,他穿着出门时那件半旧的青色布衣,此刻的前襟洇开一大片。


    那颜色在灯光下是一种沉郁的暗红,随着走近,一股血腥气弥漫开来。


    姜窈立刻迎上去, 慌忙道:“阿砚, 可是受伤了吗, 快叫我看看……”


    沈砚按住她的手,“嫂嫂,别担心, 并不是我的血。”


    姜窈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漠然的脸,那双总是对她含着温顺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灯火的微光,深不见底。


    她心里一突,想到一种可能,脱口道:“你将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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