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勇吃痛,手一松,她便踉踉跄跄地挣脱出去。


    姜窈扑到墙角,抄起一根顶门用的木棍,双手攥紧了,转过身对着他。


    棍子一头还沾着泥,在她手里不住地晃,她浑身抖得厉害,牙齿磕碰出细碎的响声,眼泪糊了满脸,却硬撑着不肯退。


    “你滚!你再不滚!我就喊人了!”


    孙勇低头看了看虎口上的牙印,上头渗着血珠子,疼的他酒醒了大半。


    他知道自己今日犯了混,可她一个寡妇,又带着孩子,还能把他怎么样?


    到时候他好好求她,八抬大轿娶回去,也不算委屈了她。


    孙勇下定决心,迈步朝她走来,轻易就从她手里夺了棍子。


    正要再次扑上去时,门“砰”的一声,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两扇门板猛地弹向墙壁,撞出震耳的巨响,簌簌落下一蓬灰尘。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光站在门槛上,带着满身血腥味。


    孙勇还没来得及回头,后领便被人一把攥住,那力道大得骇人,像铁钳似的,掐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整个人被拎了起来,双脚离地,紧接着一阵天旋地转,后背重重砸在墙壁上。


    轰的一声闷响,墙皮簌簌往下掉,孙勇脊梁骨像被砸断了似的,疼得眼前发黑,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的惨叫。


    沈砚单手掐着他的脖子,将他钉在墙上,五指收紧,手背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的眉眼生得冷,薄唇紧抿成一条线,此刻盯着孙勇的眼神和盯着死人没有区别。


    “嫂嫂。”他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他伤了你没有?”


    姜窈靠着门板,身子软得站不住,顺着墙慢慢滑下去,满脸都是泪。


    她仰起脸儿望着沈砚,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来。


    “没……没有,我没叫他得逞……”


    声音又轻又碎,听得沈砚的腮帮子紧了又紧。


    他转过头,重新看向手里掐着的男人,孙勇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响声。


    只要再使三分力,这人的喉管便会被他掐断。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隔壁几个邻居探头往里瞧,窃窃私语的传进来。


    “哎呦,这是怎么了?闹什么呢?”


    “不知道啊……”


    沈砚的眼皮跳了跳,孙勇死不足惜,但是他绝不能让嫂嫂名誉受损。


    他慢慢松了手。


    孙勇像条死狗似的滑到地上,捂着脖子剧烈呛咳,蜷成一团。


    沈砚往旁边挪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挡住蜷缩在门板边的姜窈。


    “本来说好了卖帕子,你临到头坐地起价,算怎么回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出院门外,“以后帕子我们另寻出路,滚,别让我再看见你!”


    孙勇趴在地上,咳得涕泪横流,挣扎着爬了两步才踉跄站起。


    他怨毒地回头看了一眼,正撞上沈砚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像被烫着了似的,猛地缩回目光,跌跌撞撞地往外跑。


    院门重新掩上,看热闹的人群也如群鸟散,沈砚转过身。姜窈还缩在门板底下,两只手攥着衣襟,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无声无息。


    沈砚蹲下身,单膝点地,伸出手臂,将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他搂得很紧,宽大的手掌覆在她单薄的后背上,感受着底下细细密密的颤抖。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泪水很快濡湿了他前襟的布料,温热的湿意透过衣裳,烫在他心口上。


    “没事了。”他低低地说,下巴抵着她乌黑的发顶,“嫂嫂,没事了。”


    他不说还好,一说,姜窈便再也撑不住,攥着他衣襟的手收紧,整张脸埋进他怀里,满腹委屈放声大哭。


    杏眼红红肿肿,水光潋滟,长睫上挂着细碎的泪珠,将落未落,嘴唇更是被咬得发肿,沾着一点血丝。


    像是白雪地里晕开的胭脂,带着惊心动魄的瑰丽。


    沈砚呼吸停滞。


    嫂嫂正伏在他肩头,哭得浑身发软,她那样伤心,那样全无防备。


    他是她的族弟,也是如今这世上她最信任之人。


    这个时候,他本该给她依靠,给她安慰,可沈砚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闭上眼睛,咬了咬牙。


    虽然不想承认,但他的确因为嫂嫂的眼泪,可耻的……


    作者有话说:


    货郎已有取死之道!


    沈砚:嫂嫂的眼泪,比什么都厉害。


    第16章


    姜窈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止住。


    她从他怀里抬起头来,一双杏眼肿得跟桃儿似的,眼尾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碎泪,声音又软又哑。


    “阿砚……你不是进山了么,怎的又回来了?”


    沈砚垂下眼帘,指腹揉上她嫩生生的眼角,替她蹭去残泪。


    那处的肌肤薄得近乎透明,哭得久了,便泛起一层可怜的粉,指腹贴上去,像触到了刚剥了壳的鸡蛋。


    “石头在村口撞见了那货郎,”他声音平稳,听不出半点儿异样,“见他鬼鬼祟祟,不大对劲,便上山喊了我回来。”


    “没事了,嫂嫂。”他哄她,“莫再哭了。”


    指尖上沾了她的眼泪,他不着痕迹地蜷起手指,藏在背后。


    指腹相接,慢慢碾过那一点湿意。


    眼泪已经凉了,可心里却烧得厉害,那股久违的暴戾几欲压不住。


    他想杀人。


    仿佛又回到那个绵延大雨的夜里,河水湍急,他继父在河中向他求饶,他却用一根木桩将人狠狠钉死在河里。


    此刻也是一样。


    他想折返回去,把那头畜生从地上拎起来,将碰过嫂嫂的那只手,一刀一刀,全部剁成碎肉方能解恨。


    沈砚低下头。


    嫂嫂正仰着脸儿看他,晨光透过窗户缝隙映在她脸上,将那柔嫩的肌肤照得近乎透明,像一捧将化未化的雪。


    哭得久了,她两颊泛起一层薄薄的红,从颧骨一路晕染到耳根,像三月浸雨的桃花瓣。


    鼻尖也是红红的,衬得双眼愈发水润,腮边那点梨涡若隐若现。


    嫂嫂生得太美了。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能轻轻松松勾起人的欲念,让人生出见不得光的念头。


    货郎是,村口的闲汉也是,就连街坊四邻中,也不时有打量她的目光。


    他们面上客客气气,背地里不知拿过什么肮脏念头肖想她。


    一想到这些,沈砚便觉得胸腔里像烧着一锅滚油,恨不得把他们的眼珠子统统剜出来!


    真该做一只金丝笼子,将嫂嫂藏进去,这样她便哪里也去不了,谁也见不着。


    从此往后,哭也因他,笑也因他,完完全全只属于他一个人。


    这样卑劣的心思,怀里的人却一概不知。姜窈哭累了,便靠在他胸口,有一搭没一搭地抽着气,柔软的身子随着抽噎一颤一颤地贴着他。


    头上簪子早不知去向,一头乌发铺了满背,沈砚抬起手,五指插|进她散落的发丝里。


    她的头发很软,像一匹上好的绸缎,凉丝丝的,勾缠在他指节上。


    他拢住那一捧青丝,指腹贴着她的头皮,极轻极慢地往下捋。


    从两鬓往后,指腹擦过她柔嫩的耳廓,发烫的耳根,再往下,拢到后颈处,轻轻合握。


    “嫂嫂,”他道,“外头世道不太平,往后我不在家的时候,嫂嫂可要把门闩紧。”


    青丝尽数落进掌心里,沈砚眼眸发暗,指节慢慢收紧,盯着她被迫微微抬起的白皙脖颈,说道:“除了我,谁来也不许开,可记住了?”


    姜窈怔怔地听着,她想起今日就是自己擅自开了那扇门,这才险些酿成大祸。故而咬着唇,柔顺地点了点头:“嗯,记下了。”


    夜里,姜窈睡的并不安稳,翻来覆去,娥眉紧蹙,时不时还会惊悸的颤一下,沈砚便替她点了一盏安神香。


    青白的烟气从香炉里袅袅升起,直到姜窈的眉头慢慢松开,沈砚才转过身,将门带上。


    外头月华似水,他从墙上取下弩箭,锁好门,身影无声无息地融进了夜色里。


    另一边,孙勇跌跌撞撞出了姜窈家那条巷子,酒精让脑子一片浆糊,人还没走出二里地,脚下被树根一绊,整个人骨碌碌滚下道旁的斜坡。


    小腿磕在石头上,疼得当场厥了过去,被人抬回家时,那条腿已经肿得发亮,老母趴在床边哭天抹泪。


    他躺在床上,睁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直勾勾盯着房梁,只叹时运不济,对沈砚的恨意又多了一层。


    半夜,孙勇是被疼醒的。


    断腿之痛烧得像烙铁搁在皮肉上,他迷迷糊糊睁开眼,嗓子冒烟,伸手去摸床头矮几上的茶碗,指尖刚碰到冰凉的瓷壁,就不敢动了。


    他看见水里映着一道银光,极细的一线,在月色里闪了闪。


    还没反应过来那是什么,一只手便从黑暗中伸出来,攥住了他的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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