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孙勇脸上的笑容僵住,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


    “寡妇?”孙母的眉头皱起来,“怎么是寡妇,她多大年纪?是不是打听错人了?”


    张婶摇头:“我娘家妹妹就嫁在她们村,不会错的,你们托我打听的姜娘子,确实是个寡妇!”


    “听说是外乡嫁过来的,夫家姓沈,男人去年刚病死,家里还有一个半大的女娃嗷嗷待哺。”


    张婶叹了口气,“旁的倒是没什么,人确实是个好姑娘,就是命苦了些……你们看,这婚事还说吗?”


    孙勇如遭雷劈,他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上的表情,还想再抓住最后一丝可能,问道:


    “好婶子,你说的那个姜娘子,有没有个弟弟,大约十五六的年纪?”


    “弟弟?”张婶道,“她家里确实有个刚十六的族弟。”


    “听说是她亡夫的远亲,似乎是随娘改姓过来的,和姜娘子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但因为身世可怜,便被姜娘子收留了。”


    孙勇愣住了,都对得上,那就是她无疑,孙母的脸色已不是一般难看,请走了张婶后,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那姜娘子是个寡妇也就算了,还养个半大小子在屋里,小叔子和寡嫂同住在一个屋檐下?成什么体统。”


    见儿子不答应,便知他还有心思,更是恨铁不成钢骂道。


    “娘今日把话给你说明白,绝不允许你娶个寡妇回来招人闲话!你到底听明白没有!……你、你去哪?”


    孙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来的。


    他沿着巷子一直走,走到村口,走到镇上,他不知道自己想去哪里,只知道不能待在家里。


    那个屋子里全是娘的声音,一句一句,像针一样扎的他心口疼。


    娘看不见,所以没见过姜娘子绣花的样子,没见过她低头时,耳边的碎发落下,又被她轻轻别到耳后的模样。


    那样好的姜娘子,为何偏偏是个寡妇呢?


    他钻进一家酒铺,打了几碗黄汤,仰头灌了一大口。


    劣酒又辣又苦,呛得他眼泪直流,酒意上头。


    娘说得对,他还是个大小伙子,家里虽然没多富裕,可去年刚翻盖了三间大瓦房,院墙也重新砌了,在整个村里都数得着。


    他这样的人,凭什么要娶一个寡妇?


    可他又想,寡妇怎么了?


    她男人死了,又不是她的错,她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操持家务,做绣活贴补家用,日子过得苦,可她从来不抱怨。


    这样的人,比那些娇滴滴,动不动就甩脸子的姑娘强一百倍,怎么就不能娶了?


    孙勇提着酒坛跌跌撞撞地往回走,他打算上门问个明白。


    若她肯嫁,他一定好好待她,不让她受委屈,不让她再吃苦。


    只要她待他好,再不想那个亡夫,她那个孩子,他当亲生的养,她那个族弟……他咬了咬牙,也能容得下。


    孙勇从天黑走到天亮,酒意只增不减,脚下像踩了棉花,顺着记忆踉踉跄跄摸到了姜窈家门,抬手就拍。


    “砰、砰、砰。”


    “开门!”他的舌头打结,声音含混不清,“姜娘子,开门,是我!”


    不一会,门里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作者有话说:


    沈砚:找死?


    第15章


    孙勇立在门外,他与姜窈相识了几个月,也算摸透了些她的性子,知道她谨小慎微,轻易不肯给外男开门,便谎称帕子出了问题,请她出来瞧瞧。


    门栓刚抽开半截,一股浓烈的酒气便扑面而来,熏得姜窈几乎透不过气。


    孙勇歪歪斜斜靠在门框上,一张脸红得发紫,领口敞着,襟前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酒还是汗。


    他没挑货架,手中也未见帕子,姜窈便知上了当,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将门往回推。


    一只皂靴斜刺过来,结结实实抵住了门缝。


    姜窈这点力气,哪里抵得过孙勇,门板被男人顶得吱呀一响,半边身子已经挤了进来。


    “姜娘子,我有话同你说。”


    他打着酒嗝,眼珠子黏在她脸上,笑了笑,“你慌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姜窈知道他喝醉了,生怕这醉汉胡作非为,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却不敢露了怯,强撑着挤出个笑脸道:“孙大哥说的什么话,我怎会怕你呢……不知帕子是出了什么问题?”


    男人却充耳不闻,只抬起醉醺醺的眼睛往屋里扫了一圈,忽然问道:“你弟弟在么?”


    姜窈心口猛地一跳,沈砚天不亮就上山去了,不到太阳落山根本不会回来。


    可此刻却绝不敢透露半分。


    姜窈将发抖的手藏进袖子里,垂下眼帘道:“在的,阿砚正在堂屋里睡着,孙大哥可是有什么事,我去叫他出来。”


    她说着便转身,做出副往里走的模样,脊背绷得笔直,两条腿却软得像踩在云里。


    她不敢走得太快,怕他瞧出端倪,又不敢走得太慢,怕他从后面扑上来,一颗心噗通乱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孙勇果然忌惮沈砚,他皱了皱眉,脚底下往后撤了半步,嘴里含含糊糊道:“既然在,便不打扰了,我改日再来寻娘子说话。”


    姜窈一口气还来不及松,便见男人转过身,目光忽然定在院子角落。


    那里原放着几件捕兽的铁夹子,是沈砚前几日从山上收回来预备修的,如今却空荡荡的,连根麻绳都不见。


    孙勇的眼神立刻变了。


    浑浊的醉意底下,忽然透出几分清明的亮光,像刀子似的,剜在她脸上。


    他慢慢转回来,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个令她毛骨悚然的笑容。


    “姜娘子,你弟弟当真在屋里么?”


    姜窈喉咙像被棉花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本能地往后退,却不敢回里屋,怕他对囡囡不利,只能往堂屋里躲。


    孙勇紧跟着迈进来,反手一推,两扇门板砰地合拢,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闷响。


    那一声像砸在她天灵盖上。


    她想叫,嘴巴刚张开,就被两步到跟前的孙勇捂住了嘴。


    男人手心滚烫,全是酒气,粗糙的茧子磨着她细嫩的皮肉,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整个人笼住。


    “别叫,别叫。”他低下头,呼吸喷在她脸上,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你听话,我保证不伤你。”


    可他越是这般说,姜窈越是怕得厉害,她抖得像秋风里的叶子,一双杏眼盈满了泪。


    十指去掰他的腕子,却无半分效果,泪水顺着男人的手背往下淌。


    孙勇低头看着她,见她哭得鼻尖通红,一双泪眼可怜又招人,喉结滚了滚,眼神渐渐变了。


    他今日来,原不是为了这个。


    他原本想好声好气同她求亲,她一个寡妇,拖着个半大的弟弟,日子过得恓惶,他瞧在眼里,心里头也怜惜。


    虽说配他,门第上是差了些,可只要她肯,他便去跟娘争上一争。


    他想得好好的,话都在肚子里翻来覆去滚了无数遍,可几坛黄酒灌下去,脑子便成了浆糊。


    他原本不是这样的人。


    可瞧见她这张脸,感受着掌心底下那细细惊惶的颤抖,却觉着浑身的血都往一处涌。


    斯文礼数尽数抛到脑后,像被什么迷了心窍似的,手脚都不像是自己的。


    姜窈今日穿的是一身半旧的素色儒裙,领口扣得严严实实,连手腕都不曾露出来。


    可那腰身收得极好,衬得胸前鼓鼓囊囊,底下又是一把细腰,再往下,裙摆虽宽大,走动间却仍能瞧出那处的圆润弧度。


    孙勇呼吸加重。


    可他更知道,这副身子曾经被另一个男人翻来覆去摆弄过。


    她甚至还为那个人生过一个孩子。


    孙勇心里就像打翻了盏烈酒,烧得五脏六腑又辣又痛。


    “你哭什么?”他听见自己的声音,粗哑得不像话,带着酒气,也带着几分连自己都辨不清的恼怒,“我问你,你是不是存了心要勾引我?”


    姜窈拼命摇头,泪珠子扑簌簌地滚,沾在他虎口上,滚烫无比。


    “你明明可以告诉我。”孙勇逼近了些,声音里透出几分委屈和怨愤,“你是个寡妇!”


    “我若是早知道了,便不会……便不会对你生出这样的心思!可你瞒着我,你什么都不说!”


    孙勇越说,越觉得自己理直气壮。


    是了,是她瞒着自己,是她总这般柔柔弱弱地看他,是他每回来,她总是客客气气地相迎,温温柔柔地对他笑。


    她若一早就告诉他自己寡妇的身份,他何至于一步步陷进来?


    如今他陷进来了,她便不能撇清!


    脑子里那根弦彻底崩断了,他想,生米煮成熟饭便好了,她没了退路,便只能死心塌地跟他。


    正要动作,姜窈也不知从哪儿生出一股力气,低头一口咬在他虎口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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