议事厅内寂静一片,静到宋淮能清楚地听清楚自己胸膛内跳动的声音。


    他立在原处,身体里的那只蛊虫好似在啃噬他的血肉,叫他一阵又一阵的抽痛着。


    罗诺提笔,开始在名册上一个又一个地将人名圈起来,她将这一应人名全部圈定,终于抬眸去瞧了宋淮。


    “将这些人的过往事务一一查实,再整理成册。”罗诺如是说着,见宋淮还立在原处,又道:“整理好后,送去偏殿给太子妃。”


    “你与宁娘子之间的事,我不插手,太子妃也不会插手,全凭宁娘子自己的心意。”


    到底跟在自己身边多载,罗诺最终还是松了口,指了一条明路,也允了宋淮一个机会。


    宋淮自应下来,待行罢礼后便离了此间。


    他迈出门槛,便对上了孟吟芳充满愤怒的眼眸。


    孙内侍先一步入内通报,孟吟芳偏过头去,没有开口质问,没有冷嘲热讽,她甚至不想多看宋淮一眼。


    未几,孙内侍便行出来,请她入内。


    孟吟芳径直入内,她发间随风而起的发带在宋淮的余光里划过,让他不自觉地有点后怕。


    这种害怕,不是他应该在面对孟吟芳时所该有的情绪。


    宋淮定了定心神,细细思索着该如何才能说动沈清晏罢手。


    另一处,孟吟芳迈步入内,孙内侍早已先她一步转达了沈清晏的意思。


    罗诺见她来了,开口道:“太子妃说的事,我也允了,你且好生陪着宁娘子一道去大稽都城便是。”


    “臣,领命。”孟吟芳施以一礼,随即又道:“城主,臣随太子妃同去大稽,家中只阿兄一人操持一切。”


    “臣知,臣之父所犯之罪,是以臣亦无颜替他求情。可,臣之幼妹,年少无知,这才奉父命行事。”


    “臣不敢奢求幼妹免罪,但还请城主开恩,留她一条性命。”


    话毕,孟吟芳自是跪地叩首。


    孟吟幽之事,罗诺亦是知晓的。


    先是有沈清晏亲去相劝,后又有闻裕半路拦下,如今,沈清晏又着人递来这样一番话,所为何意,罗诺如何能不知?


    孟吟芳因着孟徇一事想要保存官职已是不易,若再有孟吟幽亦受孟徇牵连,那罗诺哪怕要再择女娘出仕,朝中那些人亦会以死直谏,前路定是愈险阻。


    她要与沈清晏相互配合,是以孟吟芳必是要保下来的。


    加之,孟吟芳又与宁鸢交好。


    这个脸面,她也不是不能给。


    “让她出家入观,或是永远禁足。”


    罗诺平静地吐出这句话,孟吟芳立时高声言谢。


    事已办妥,孟吟芳亦不多留,只径直回到主宅,将此事报与孟瑜知。


    孟瑜得知孟吟幽能保住性命,亦是松下一口气来。


    “阿兄,城主说让她或是出家,或是永远禁足,阿兄以为,哪个更为合适?”


    依着孟吟芳的意思,自然还是禁足好一些。


    若是出家,孟吟幽的吃穿用度会差出许多,时日一长,她必定会受不住。


    届时,她必定会想法子逃离。


    可她是带罪之身,若然如此,只怕她会在逃亡路上出了意外。


    孟吟幽生得不差,如她这样的一个女娘,没有户籍文书,又回不了寒山城,出逃路上多半会被人觊觎。


    她不可能去朔阳,多半会选择去北邙。


    可北邙那等地方,哪里是孟吟幽能扎根住下的。


    “还是幽居一隅吧。”孟瑜亦是觉着将孟吟幽搁在眼皮底下最为妥当。“三娘自小金尊玉贵,观中的清贫日子她受不住的。”


    “再者,人若是搁在我的眼皮子底下,我尚能着人看住她,可若是将她摆到外间,指不定还要闹出什么事来。”


    孟吟芳随即颔首应下,兄妹二人将事商议定,当夜,孟瑜就着人将离自己最近的一处小院收拾出来。


    翌日,城主府下来旨意,孟瑜与孟吟芳二人亲去将孟吟芳接了出来,将她关进了那处小院里。


    除贴身的采莲外,再不准任何人入内。


    院门之上落了锁,院外又有孟瑜亲自择出来的人守着,他们再不许孟吟幽与任何人有所接触。


    江夫人得知孟吟幽已然回来,登时就要去见她。


    守在院外的人不好与江夫人动手,只得着人去问了孟瑜的意思。


    彼时孟吟芳正与孟瑜言说自己要陪宁鸢去大稽一事,她听得底下人的话,遂道:“阿兄,让母亲去吧,见过一面,她也好死心。”


    她是江夫人最疼惜,也是最为骄傲的女儿。


    江夫人身为母亲不信自己的女儿会犯如此大错,亦是人之常情。


    孟瑜略忖了忖,亦觉得孟吟芳所言有理,只嘱了人好生护着,莫要叫江夫人受伤。


    黄铜锁被打开,江夫人孤身入内,每行一步都在唤着孟吟幽的名字。


    采莲听见声响,自屋内迈步出来唤了一声‘夫人’。


    江夫人立时便往采莲所在的方向而去,她迈步入内,见孟吟芳一身素衣独自立在简陋的屋子内,心下一紧,双眸已然隐隐泛了泪光。


    “幽娘,你这气色怎这般差?他们说你与你父亲一道谋逆,你的兄长与姐姐都因此赋闲在家了。”


    孟吟幽虽只在牢狱之中待了一个日夜,但自小金贵的她又怎么可能受得住牢狱里的折磨。


    都不需用刑,单是萦绕在鼻息间的那股子腐臭气息,就叫她根本无法入眠。


    “都怪他们。”孟吟幽面露凶狠之色,怒道:“都怪他们这两个蠢货!”


    “要是他们都能与父亲一条心,如今就是罗征接管寒山城,我就能嫁进城主府,成为整个寒山城中最为尊贵的女娘了!”


    明明近在咫尺,偏叫他们给毁了,这叫孟吟幽如何能不恨呢?


    得闻此言,江夫人本扶着她身子的手立时松开了。


    “你,你,你真的……”江夫人连连后退,半晌都不曾将话说全。


    “是又如何?”孟吟幽满不在乎,“我的容貌,家世,哪一点配不起城主夫人的位置了?”


    “阿娘,不是你一直都说,只有成为一个贤惠的好女娘,才能得嫁高门吗?”


    “只有嫁了高门,我才有可能当宗妇,才能受众人敬仰。”


    “通个寒山城内,还有比嫁城主更高的门第吗?”


    往昔她曾与孟吟幽所说的话,都一一浮现在江夫人的眼前。


    她的双唇一张一合,良久后方吐出一口浊气,无力道:“我是想让你嫁个好人户,日后不必受磋磨,可也没让你强求不该求的呀。”


    “怎么就成了不该求的?”孟吟幽反问,“我输了,是以这就成了不该求的。若今日我为胜者,阿娘想必会逢人就夸,说我命好,才会叫城主亲点了我为城主夫人。”


    “我没有错,也不需要扮出知错悔改的模样出来乞一个安然老死的归途。我不过就只是输了而已,只是输了一局而已。”


    又不是输了一世。


    “这一场,不过就是胜者为王败者为寇罢了。”


    但这并不意味着,自己就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孟吟幽咬着牙吐出这句话,脑海中思索着自己要如何才能破了这局死棋,再去重新寻一个好归宿。


    孟吟幽的话,好似一把利刃,一刀又一刀地扎在江夫人的胸膛之上。


    往昔,她教与孟吟幽的这些话,都是昔年她的母亲教她的。


    她是这般过来的,孟吟幽也是这般过来的。


    可,为什么孟吟幽就会犯错呢?


    抑或是,自己原本也就是错的?


    江夫人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女儿,忽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而后眼前一黑,整个人便栽倒下去。


    屋外的采莲见着了,忙高声唤来人,将江夫人抬离了此间。


    另一处,宋淮连夜将一应人的过往整理成册,而后便去了侧殿,求见沈清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5章 逐客令 想好了吗,


    孙内侍入内禀报之时, 沈清晏正与宁鸢二人同在殿内切磋刺绣技艺。


    二人本在聊着都城有何等<a href=tuijian/meishiwen/ target=_blank >美食</a>,然宁鸢听得宋淮之名,面色一瞬间变得惨白。


    “不见。”沈清晏将手按在宁鸢的手背之上, 平静地吐出这两个字。


    孙内侍又弓了弓身,回道:“太子妃,宋君的意思是,他是来替城主送太子妃所需的名册的。”


    得闻此语, 沈清晏略忖了忖, 随即对着宁鸢说道:“你先去内堂避一避。”


    宁鸢点了点头,提着裙便一路小跑着往内室而去。


    白鹭上前来将沈清晏扶至罗汉床上坐定,孙内侍便也退出去请宋淮入内了。


    屋内萦绕着淡淡的梨花香气,这股子陌生的香气若有无似地钻入宋淮的鼻息。


    他将手中的册子略略提起,哑着声开口, 道:“禀太子妃, 这是城主命我送来的。”


    沈清晏没有说话, 一旁的白鹭上前将宋淮手里的册子接过来, 随即搁到了沈清晏身侧的几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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