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完册子,宋淮依旧没有半分要走的意思。


    沈清晏略略抬眸,宋淮发丝微乱, 双目间满是血丝,形容很是憔悴。


    做戏做到我面前了。


    沈清晏如是想着,随即嗤笑一声,开口道:“宋司政,事已办妥便离开吧, 吾可没有兴致留你用饭。”


    逐客的话如此直白地从沈清晏嘴里说出来,宋淮知道,她并不待见自己。


    “太子妃, 在下真心中意鸢娘,想请太子妃首肯。”原本预备了许多周全的话,宋淮又忽然觉得每一句,都能叫沈清晏挑出错来。


    思前想后,还是吐出了这样一句苍白且无力的。


    “你中意她,她就非得嫁你?”沈清晏反问,“更何况,你的这种喜欢,太可怖了。”


    “在戏本子里,或许大家都喜欢如宋司政这样的男郎义无反顾地追逐着一个女娘。”


    “可你跟她,不是戏本子里的伶人。”


    “若是有人敢用你的法子来折磨我,那么他最好期盼能弄死我,不然我一定会弄死他。”


    沈清晏的性子便是如此,只要没有死,她就一定会想法子收拾掉那个曾经折磨过她的人。


    沈清晏的话如同冰锥一般砸在宋淮身上,他知道,沈清晏绝不会松口。


    宋淮略略垂头,又道:“太子妃,这始终都是我与鸢娘之间的事,可否请太子妃抬手,唤鸢娘出来,我亲自与她说。”


    屋内的宁鸢在听得这话时,呼吸一滞,不自觉地后退两步,发出两声极轻的脚步声。


    只急促的两声,却稳稳落入了宋淮的耳中。


    他知道,宁鸢此时就在里间,可她并不愿出来见他。


    “她不想见你。”沈清晏抬起手来,而后略略侧了头,将手搁在自己的下颌处,神态尽显轻蔑。


    接连数日的屈辱都在沈清晏这副轻蔑的姿态下爆发。


    宋淮不再理会沈清晏,只往宁鸢所在的内室而去。


    不待他靠近,白鹭已然飞身来拦。


    不同于初见那日。


    彼时的宋淮被蛊虫折磨得身体虚浮,是以拦不住白鹭。


    而今日,在绝对的身形与力量的压制之下,白鹭阻挡得很是辛苦。


    她最擅长的只是药理与轻功身法,刀剑功夫向来都是以巧来化解的。


    但宋淮没有这许多花哨的招式,只是单以力道压制。


    白鹭与他一番交战过后,双眉一横,而后如鱼一般游过宋淮身侧,在他的后劲处扎了一针。


    针上没有淬毒,只是带了些麻沸药散,叫宋淮一时身形不稳,只得立时抬手撑在了一旁的圈椅之上。


    “你卑鄙!”宋淮咬着牙吐出这句话。


    “你囚下鸢娘的时候,你就正大光明了?”


    沈清晏立起身来,白鹭当即转身去扶她。


    “以我之长,攻彼之短,不过就是最为简单的策略,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成了小人之举?”


    “哦,也是,在你宋司政的眼里,大抵也只能容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吧?”


    沈清晏迈步靠近,丝毫不惧怕宋淮会还击。


    “鸢娘是秦国公府的女娘,就你这身份,也配让鸢娘下嫁?”


    “你且问问你自己,你有什么资格,有什么脸面?”


    “论文,你没有。论武,你打不过十一。论权,你也越不过我去。”


    “宋淮,你若是聪明一些,就该日日求神拜佛,期盼鸢娘狠不下杀心。”


    “若不然,整个宋宅,都会消失。”


    沈清晏将话说罢,而后抬头瞧了瞧倚坐在梁上的十一,笑道:“十一,帮我把他丢出去。”


    闻言,十一立时就从梁上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下。


    沈清晏没有继续去瞧宋淮,只在听得殿阁门开启又再次闭上之后,方迈步行回里间。


    内里,宁鸢面色惨白,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着。


    沈清晏知她这是应激了,只轻手轻脚地行过去,而后扶着她一道坐在里间的矮桌旁。


    她小声嘱咐白鹭去将烹茶的器皿取来,而后便当着宁鸢的面开始烹茶。


    随着茶香钻入鼻间,宁鸢方缓过神来。


    沈清晏没有急于问她的打算,只是将茶烹好,而后盛出一盏来搁到宁鸢跟前。


    宁鸢捧着茶,她瞧着内里的茶汤颜色,忽道:“你杀过人吗?”


    “杀过。”沈清晏盛茶的手略顿了顿,只一瞬,便又恢复正常。


    宁鸢瞧着她将茶递与白鹭,又问道:“是谁?”


    “是一个对我欲行不轨的人。”她的语调平静,可脑海中又浮现了那可怖的场景。


    那年,宋临为了让萧氏皇族内斗,所以将她掳了去,又指了一个人对她欲行不轨。


    她为自保,杀了那个人。


    即使过去这许多年,她还是会时不时梦到在那个狭小逼仄的箱子里,她被人塞进去,跟那具尸体困在一处。


    而那具尸体,就是她刚刚杀人的凭证。


    箱子里都是钉子,逼得她不得不靠近那具尸体。


    她永远都不会忘记,那股子备用气息,还有那个漆黑一片的木箱子。


    殿内之人都将呼吸放轻了,无人敢轻易开口。


    白鹭双眉折起,她的余光扫到十一身上,而后又收了回来。


    沈清晏的面孔上没有情绪起浮,她只是双眸放空,像是什么都没有瞧,又像是一具尚在喘气的躯壳。


    十一迈步上前,而后跪坐在沈清晏身边。他伸出手,如同一只狸奴一般,轻轻地扯了扯她的裙摆:“姑娘,晚上给我做五色煎饺吃。”


    十一就像一个孩童一般,在不合时宜的时候,说着毫不相干的话。


    沈清晏的思绪被拉回,她垂了眸,对上十一那双干净到叫人一眼就能看透的眼睛露了笑。


    她伸出手去轻轻地抚了抚十一的头发,笑道:“晚上吃什么五色煎饺呀,太油腻了,换个别的吧。”


    十一道:“都听姑娘的。”


    沈清晏略想了想,回道:“这样吧,等下我亲自下厨,给你炖点汤水。你这几日一直没日没夜地跑,下巴都尖了,仔细累出病来。”


    白鹭见此,佯装生气道:“姑娘你只知道心疼十一,我这几日也没歇好呀。我不管,晚上我要吃肉!”


    “行,汤水给炖,肉也炖。”沈清晏笑了笑,好似方才那段谈话从未存在过。


    “我饿了,现在就想吃。”十一抬眸,攥着沈清晏裙摆的手一直都不肯松开。


    “好,我现在就去厨下给你做。”沈清晏露出一抹无奈的笑,只站起身来,而后便与十一一道迈步出去。


    白鹭坐在矮桌旁,等殿门再次被闭上后,她方对着宁鸢开口,道:“宁娘子,请你日后再也不要问我家姑娘这个问题。”


    “我家姑娘不会放在心上,但若此事叫殿下知晓,宁娘子你未必还有活命的机会。”


    宁鸢蹙了蹙眉,面露疑惑。


    白鹭继续道:“昔年曾有一长舌之人,说姑娘被人掳走失节,这事传到殿下耳中。没几日,罢官获罪,全家都被遣返原籍。”


    “我知宁娘子并无恶意,是以提醒宁娘子一句,方才所言,此生绝计不要再问第二次。”


    白鹭深知宁鸢并无恶意,她亦知沈清晏不会将此事摆进心里,但萧恕却未必会容她活命。


    毕竟,他们皆知,宁鸢这个秦国公府远亲的名头,只是沈清晏的一句说辞罢了。


    “好。”宁鸢没有继续再问,她深知,这些事即便过去再久,都是不可能全部忘记的。


    这些过往只是被埋进了记忆的长河之中,被日复一日的岁月所掩埋。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些事就不会再被记起来。


    就好似,她拼命想要忘记宋淮给予她的屈辱,可她越是努力,便记得越是清楚。


    话已说毕,白鹭亦起身离开,自去厨下寻了沈清晏。


    晚间,几人照例同台用饭,期间言笑晏晏,仿佛之前的对话从不存在。


    翌日一早,宁鸢照例起身洗漱,待她自殿内行出之时,沈清晏已然坐在矮桌旁。


    桌上摆了些清淡的菜色,沈清晏笑着叫宁鸢一道坐下来。


    宁鸢缓步过去,待她坐定之后,沈清晏方问:“想好了吗,打算怎么处置宋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6章 奔为妾 他姓宋,北


    宁鸢执着银箸的手顿了顿, 少顷过后,她方长长吁出一口浊气。“我,下不了手。”


    宁鸢恨宋淮, 亦怕宋淮。


    那种恐惧深扎在她心底,叫她连提刀去杀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如沈清晏这般心性坚定。


    可如沈清晏这样的人,于当初那桩事后,她都久未能走出来。


    是, 她懦弱, 她不敢。


    宁鸢的回答并没有出乎沈清晏的预料。


    她们来自同一个地方,都接受过现代的教育,杀人这种事,不是这么容易能接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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