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立在一旁探出一只手来指着徐博做事,徐博半蹲着身子,生疏地做着他并不擅长的事,二人的欢笑声在后院中此起彼伏,无人在意廊下一闪而过的人影。
转眼已至腊月,朔阳城又落起了雪。
自徐博将过所文书给了宁鸢,他亦不再避着,隔三岔五便会上门来一次,或是打着过问绣娘们的技艺如何的幌子,或是打着过问狸奴的幌子,左右不说半个挽留宁鸢的字眼。
院外雪落得十分大,徐博来时,宁鸢正在外间团着雪玩。朔阳的雪同江南的雪并不相似,这雪并不能直接揉成一团,纵她再是用力,也徒有其形,一扔便在空中四散分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魑魅至 鸢娘,你果
宁鸢满含期待的眸光在瞧见这雪团化开之后便尽数化成了失落。“都团不起来, 怎么打雪仗,加水?”她自说自话,正预备起身去接一碗水, 回首之时却瞧见徐博一身玄色衣袍立在雪中。
“将军?将军,你何时来的?”宁鸢轻轻地拍了拍掌心沾染的霜雪,而后抬起手来,自轻轻呵出气来暖着。
她身上的冬裙是自己送的, 发间的发带珠钗, 甚至连足下的棉履,都是自己所赠。徐博将其上下扫视一圈,自满意地笑道:“来了有一会儿了,瞧你玩雪玩得正兴起,就没喊你。”
他自解下身上的大氅披到宁鸢肩上, 道:“朔阳天寒, 仔细着凉。”
“我就出来一会儿, 而且穿太多, 玩雪不利索。”宁鸢虽嘴上这样说着,却并没有阻止徐博的动作,反倒是顺势拢了拢, 好叫这件大氅将自己尽数包裹住。“将军怎么过来了?”
“来看四两。”徐博依旧借狸奴行凶,“你是要玩雪球吗?”
宁鸢忙不迭地点头:“但是朔阳的雪,捏不实,要加点水吗?”徐博未有直言回答,只是俯了身自掬起一抔雪, 而后慢慢将这雪压实捏成一个雪团递给宁鸢。
宁鸢自接过来,而后朝着空地扔去,那雪团倒未似先时一般半路就四散分离了。宁鸢怔了怔, 心中不禁感叹,到底是大力出奇迹,分明都是一样的雪,偏她捏了就是不成形的。
她自偏过头去,还未说些什么,就见徐博已将另一个雪球团好了递到她跟前。宁鸢捧着手里的雪团,道:“我与将军打雪仗吧?”
“好。”
见他应下,宁鸢自退开几步随手就将手中的雪团扔了过去。徐博立在原处一动不动,任由宁鸢的雪团砸到自己身上,宁鸢砸完一个,徐博便团了一个扔过去叫她接在手上,再任由她砸到自己身上。
宁鸢用尽全力扔过来的雪团落在他的身上压根觉不出来半点疼痛,他便这般笑着与他递雪团,由着她闹,由着她当自己当成柱子。
玉尘霏霏,朔风卷恕,宁鸢许久都不曾玩得这般开心,自一壁笑,一壁扔,在飞雪中肆意游走。
宁鸢自跑了一阵,奈何积雪厚重,一个错神,自整个人栽倒在积雪之中。“鸢娘!”徐博自上前两步,而后半跪至宁鸢跟前,双手搁在宁鸢身侧,却又不敢轻易触碰,只得柔声道:“摔倒哪儿了?”
“无事。”宁鸢笑着摆了摆手,“雪天摔上一跤亦是常有的。”她自探出手来按在徐博的臂膀之上,徐博这才顺势将她扶起来,而后抬手替她拂去衣上雪花,理了理微乱的鬓发。
宁鸢没有躲闪,只静静等着徐博替她整理好。朔风扬起诸多玉尘落下,徐博替她又拢了拢身上的大氅,柔声道:“回屋里吧,我带了些东西,下厨做给你吃。”
“好。”宁鸢自是笑着颔首应了,随即小跑着回到屋内去捧着四两,而后透过开着的窗子瞧向在灶间忙活的徐博。
在这世上擅厨艺的男郎本就不多,身份贵重者便更少了,诸如徐博这般一等一的出生,又身居高位,手握重权,府里哪里会没有厨娘。
宁鸢初次尝的那一碗馎饦已叫她很是诧异,近些时日他时常过来,宁鸢亦从最初的推拒到现在的默认。
由不得她不承认,徐博的厨艺确实不错。
宁鸢擅做的是糕点,菜肴之上着实是造诣平平。她平素里至多也就只是随意蒸个粟米饭,或是炒上一个时令蔬菜便将就对付了,如今有人能来与自己做些可口的饭食,也是欢喜的。
怀中的狸奴适时的发出一声叫,宁鸢垂眸笑着瞧向它,而后自去一旁取了羊乳来,想着过会子要么做些糕点叫徐博带回去,总不好次次都不予回报。
二人将饭用罢,宁鸢便开口言说亲自下厨去做些糕点好叫徐博带回去。徐博却是开口拒绝,只言说她的双手素日里要碰丝线,并不好时常在灶间忙活,若她心觉不妥,或可再与自己做身衣裳便是。
宁鸢听了,自也不再多言。
徐博并不在此间多留,待用过饭食后,二人坐在一处逗弄了四两,徐博便辞了此处。宁鸢亲送他离开,转身回到屋内便去挑选了布匹,想着再给徐博多制上几身衣物才是。
金乌西垂,宁鸢自搁了手中的针线,捏了捏自己微微泛酸的脖颈,她正欲起身去厨下将先时余下的饭食再热一热,便瞧见自己的屋门被朔风破开。
她心下疑惑,还未行出两步,就看到了一个叫她惊恐万分的身影。
宋淮!竟然是宋淮!他居然还是寻了过来!
朔风灌入,如刀剐身。宁鸢双目圆睁,胸膛处仿佛被一块巨石压制着,叫她透不过气来,只能一步又一步地往后退去。
“鸢娘,你果然还活着。”宋淮面上的神情何其诡异,他分明就是在笑,可那语调中又带了怒,他的眼神似是猎人紧盯猎物,叫宁鸢惊恐得无法再吐出一个字来。
她的面色被宋淮吓得褪了血色,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那个时不时会出现在自己噩梦之中的男人,竟然又活生生地出现在自己的面前。
而她,很清楚之后会发生什么事。
宋淮一步又一步地靠近宁鸢,而宁鸢却是一步又一步地后退,没几步,她的脊背就已经抵在了身后的衣橱之上,发出一声闷响。
“在外野了这么久,也该同我回去了。”宋淮探出手要去扯宁鸢,她瞧着那只可怖的手掌渐渐靠近,她立时侧了身躲过去,伸出手攥住了针线筐内的绣花剪指向了宋淮。
宋淮凤眸狭长,而后嘴角渐渐扬起弧度:“怎么,在朔阳待的时日久了,你是真的以为你能成为徐博的正妻?”
宋淮的脑海中不住地浮现方才所瞧见的场景,他从未在宁鸢的面上瞧见过那样的笑容,她对着徐博笑,她任由徐博替她整衣,她主动去碰触徐博的手臂,而这一切,她都从未对自己做过。
他们同台用饭,宁鸢会笑着与他闲话家常,她甚至还会亲手同徐博盛汤,替他布菜。而自己与宁鸢同床共枕这许多时日,她却从来不肯这样对待自己。
恨,前所未有的恨意涌上宋淮的心头。此时的他恨不得即刻就将徐博千刀万剐了,好叫他连死,都不可能留下一具全尸。
宋淮捏紧自己的拳头,骨节处已然泛了发,隐隐发出细碎声响来。他自阖了目,自缓了三、四息,这才强行将自己的怒火按下,没得就此发作出来,再吓着宁鸢。
宋淮重新睁开眼,目光自然停留在了宁鸢的衣裙之上。
她身上的衣裙看似素净,但这料子宋淮只一眼就能知晓,非是寻常百姓能在布坊购得的,如此物件必定是徐博嘱人置办的。
从前,宁鸢身上的每一寸衣料,她发间的每一个钗环,都是自己命人备下的,都是依着自己的喜好的,而此时,她竟然敢穿着旁的男郎给她预备的衣裙,戴着旁的男郎给她置办的钗环!
宋淮纵是再想压制自己胸膛内的怒火,却也已然控制不住自己面容之上所透出来的凶狠神色。宁鸢早已被宋淮这模样唬得说不出一个字来,只能双手举着利剪,做着些微不足道的抵抗。
不同于先时,先时在山村之中,宋淮面上的神情满是得意,是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的得意,是一个上位者俯瞰蝼蚁的神情,是他根本不必将谭山等人摆入眼中的不屑。
宁鸢略略垂眸,忽也明白过来了。
这是在朔阳,不是在山村野居,宋淮身为寒山城的司政,若他因政事而来,徐博必定会同她言说,好叫她能提前避上一避。可今日徐博来时并未言明,想来宋淮来此也是偷偷摸摸,不敢叫旁人知晓才是。
是了,她害怕,他也在怕。不,应当说,他得比她更为害怕!
宁鸢自回过神来,随即推开窗子,高呼了几声救命。宋淮立时上前伸手掐住了她的脖颈,“你以为,徐博能救得了你?我能来此,自是做了万全的准备。”
“既然宋司政这般无惧,那我高呼几声,又能如何?”宁鸢双手按在宋淮的手腕之上,他箍在她的脖颈之上,叫她的语调很是沙哑。纵是此时心中惊惧不止,脖颈间又难受得叫她想要蹙眉,可她还是扬了笑,将最为讽刺的笑容摆到了自己的面容之上。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