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吟芳将话说至此处,孟瑜自也不再多言,只颔首应下来,言说会去与闻裕递信。


    三日后,寒山城外的林间幽径,孟吟芳换上了初见孟瑜时的那身衣裙,早早立在那处瞧着幽静的林子发愣。


    她与闻裕相识不足一载,这一年之中,他们确实经历许多,可似乎,也没有那么多。时至初冬,天气不似当年初见时那般寒冷,孟吟芳自将手背在身后,随即在路上垂着头来回踱步,偶有见路上留存三五石子,便会上前踢上一脚。


    闻裕瞧着站在不远处的女娘,她依旧穿着那身衣裳,故人风采依旧,他却有些不敢上前了。他在害怕,害怕孟吟芳在瞧见自己的第一眼,便与他冷着脸叫他将话尽数说了,待他说尽之后再起身离开,不留一句话给自己。


    他害怕。


    孟吟芳立了许久,偶一抬眸,才惊觉闻裕竟早就立在身后了。孟吟芳并未板起面孔与闻裕叫骂,只是迈步缓缓朝着闻裕行去。


    “闻君。”孟吟芳恭敬地与闻裕行了一礼,起身之时她才发觉闻裕的面色还是那么苍白。不过发个热,以他一习武之人的体魄,何以病上这许多日都没有起色?


    孟吟芳心生纳罕,却见闻裕面上扬了笑,平声道:“我以为,你在见我的第一面,就会骂我,打我。”


    “闻君说笑了。”孟吟芳并未直接回答闻裕的话,“阿兄说,闻裕有话要与我说,我既已来了,闻君大可直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我不信 她就像一个


    山风微寒, 吹动了闻裕身上的玄色衣摆,他腰间的羊脂玉牌下坠着的流苏自在山风中来回打转。闻裕抬手又轻轻咳了两声,而后自顾迈步前行, 并不去答孟吟芳的话。孟吟芳倒也不急于去问,只默默同他错开三、五步之距,静静地跟着闻裕前行。


    “我幼时,时常同两个兄长来跑马, 那时瞧着两个兄长在前替我遮风挡雨, 我便觉得心安,甚至以为即便这天破了洞,也自有他们替我顶着。”


    “可后来,他们不在了。阿爹又新纳了许多房妾室,生了许多孩子, 而我母亲尚未在失去儿子的痛苦中缓过神来, 就又遭了夫君移情变心。”


    孟吟芳没有插话, 只是静静地跟在他身后, 看着他本该挺拔的身姿此时竟有些微弓。


    “我知道,再无人能守着我,守着我母亲, 所以我必须变得如兄长一般。那日,我领了差事,结果却遭了暗算,到底是涉事未深。”


    “她救了我,就在我修了竹棚的那个地方。她本是上山砍柴, 结果误入了围猎场遇着了我。她将我背回了她的草舍,细心照料,替我请了医师来看, 我才得以存活。”


    “说实话,我很感激她的救命之恩。”闻裕平静地说着,孟吟芳听着,心里底某一处,竟隐隐起了些酸楚之意。


    “后来,她求上门来,我自是要相帮还恩情的。诚如你所说,她的心思,我父母瞧得清楚,你也瞧得明白,偏生我是个瞧不出来的。姜,确实还是老得辣。我阿爹知晓劝不动我,是以,直接用她的性命来教我如何长大。”


    “他设了一计,叫我误以为是宋淮杀了她,好叫我这么多年都与宋淮过不去。这几月,我反复在想,我与宋淮争斗了这许多年,只想着要给她报仇,却从未想过,我是因爱慕她要替<a href=tuijian/fuchou/ target=_blank >复仇</a>,还是因为感恩她,才要与她复仇。”


    “我瞧见过宋淮在知晓宁娘子身死之后的模样,他无心政事,整日里醉酒无度。我细想了想,在她死的时候,我似乎没有这样过。当时,我一心想的,都是要替她复仇。”


    孟吟芳止了步子,平静地问道:“你是想要告诉我,你从未爱过她吗?”


    “不是。”闻裕摇了摇头,随后止了步子回转身子。“当年,我对她是有几分好感,我不否认。但现如今,在我知晓一切之后,这几分好感也确实已经消弥不见了。”


    孟吟芳听罢,抬眸对上闻裕深邃的眼眸,她瞧了许久,而后平声道:“我知道了,闻君可还有旁的话要说?”


    闻裕心生纳罕,眼前的女娘过于平静,平静到叫他害怕。他想过孟吟芳会冲他发火,会对他动手,却从未想过孟吟芳能这么平静,就好似她在听一出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折子戏。


    “我,我……”闻裕一时语塞,他自垂头缓了一息,方复抬起头来,郑重道:“我想同你在一处,我不会拘着你,我……”


    “我不愿意。”孟吟芳出言将他打断,“想知道原由吗?”


    闻裕颔首。


    孟吟芳自长吁出一口气来,随即又往闻裕的左近处行了几步。“我不希望当她的替代品。”


    “你不是!”不待孟吟芳将话说毕,闻裕便行近几步抬手去扯了她的手腕。“你不是,我很清楚,你与她不同,你不是她的替代品。”


    “可我不信。”孟吟芳垂眸瞧着那只筋络凸显的手背,思绪有些飘散。


    闻裕确实是个好夫婿的人选,他生得相貌堂堂,家世亦好,为人正直,若他应允,合该早早成婚才是。可他没有,这么些年来,他没有与人议亲,也没有与之过从甚密的女娘,他只一心替那位芳娘复仇。


    诚然,那时的闻裕或许不知她的谋算,只当她是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娘。想来这世间男郎多是如此,在瞧见一个柔弱不可自理的女娘时,天生便会存了几分救风尘的心思。


    孟吟芳很是清楚,闻裕是个重情义的男郎,他会为了自己的意中人甘愿做尽自己所不擅长的事。可这份情义偏偏是给旁人的,不是给她的。


    孟吟芳思虑许久,终是继续开口,道:“我不信你能分得清我跟她。而且,从今往后,每每在你唤我名字的时候,我就会想到她,我就会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你究竟是在想着我,还是在想着她?”


    “自然,也许在你们男郎的眼里,会觉得我这样的女娘很是无趣,日日撒泼打滚,将所有事都扯到一个毫不相干的人身上,整日里无理取闹。可最叫人害怕的,便是如此。”


    “在你们心里那些事早已过去,可在我心里,这事从未过去。她就像一个烙印,一直都留在你的身后,你看不到,所以你觉得过去了,我却一直都能瞧在眼里。”


    “我相信你现下是真的不爱她,可我也相信我自己在你每唤我一次名字的时候,都想到她。那难道,要因为她,我就舍弃自己的名姓,叫你唤我旁的吗?”


    “凭什么呢?”孟吟芳平静地问着,“凭什么要我抛弃自己的名姓,就因为我与她的名字里面都带了一个‘芳’字吗?”


    “闻君,你没错,她也没错,只是我不可以罢了,我不希望此后每一日都活在她的阴影之下。”孟吟芳自抬了手挣脱出来,随后退去几步曲膝行了一礼。“此后,愿闻君再觅意中人,你我,不必纠缠。”


    话毕,她自转身离开,一步又一步地踩在山间黄泥路上。


    山风阵阵扑在她的面颊之上,孟吟芳的嘴角微微扬起,她似是在笑,可眼眶中却早已水气氤氲。


    她有遗憾,可她也知晓,自己不能回头。诚如她方才所言,她真的会日复一日的想起这桩事,想起那个自己从未谋面的女娘,然后在不断的猜疑中渐渐消耗这最初的一点好感,变成了相看两厌的怨偶。


    何必呢?


    不与闻裕在一起,她是会留有遗憾,但她或许在多年以后重新想起闻裕时,还是能笑着将故旧之事一遍又一遍地说与自己听。


    可若与闻裕在一起了,她也一定会在闻裕唤自己名字时,想起那个故去之人。即便是闻裕不唤自己‘芳娘’,她也会在想,他是不是故意分开,叫她认清自己的位置。


    这种猜疑一但有了第一次,就会源源不断地重复出现,她就会变成一个面目可憎的妖怪,然后渐渐把闻裕也变成一个厌弃自己的妖怪,甚至会把他们的孩子也变成一个个自小就对父母怀有怨怼之心的妖怪。


    其实,若闻裕先时中意一个女娘,而那个女娘并未与自己同名,或许她不会这般介意。可她永远不会忘记,那日宋府别院里,闻裕抱着她所喊的那个名字。


    她会记一辈子,她会在往后闻裕每一次唤她名字时,都记起来那时的场景。


    闻裕看着孟吟芳渐渐远去的身影,他心底恐惧不止。孟吟芳的赤色衣摆随着她的步子上下翻飞,山风扬起她的发带,却无法拦下她半分。他很清楚,无论他再做些什么,孟吟芳都不会回头了。


    他得追上去,他须拦下她,若不然,就真的失去她了。


    他迈出步子要去追,胸膛处的疼痛叫他步子渐缓,渐渐地,他瞧不清孟吟芳的身影,也瞧不见一丝光亮。


    身后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闷想,孟吟芳立时回首,尘土微扬之处,闻裕早已倒在那处。“闻裕!”她回过身疾步奔去,待行至闻裕身旁时抬手拍了拍他的面颊,指尖相触之时,却觉出一阵滚烫之意。


    风寒发热,断不会好几日都不曾退热。闻家又非是什么小门小户,哪里会用不起治风寒的汤药。她又唤了几声,却依旧不见闻裕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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