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吟芳自觉出不对来,只抬手将他背起,自往孟家别院而去。
自孟吟芳移居城内之后,此处别院除了一个看门老者,便再无旁人留下。孟吟芳自叫开了门,只将闻裕往自己先时居住的屋子里带,待将闻裕摆到罗汉床上,她方叫留守老者帮着一道解了闻裕的衣衫来检查。
玄色衣袍自他肩头滑落之时,孟吟芳才看到闻裕左胸处所缠着的层层布巾,那些巾子上竟已渗出了血水来。
受伤发热,怪道过了这么多日都反复不退。
孟吟芳自叫老者将府上所留存的烈酒取来,随后又叫他去烧了热水来,自己则独去架子上寻了伤药。
幸而自己日日习武,别院里还备了许多伤药不曾带走。她将一应物件备齐摆好,而后才将闻裕扶起来绞了他身上的巾子,与他重新上了药。
金乌西移,待闻裕醒转之时,已是幕挂星盏。
他自蹙着眉坐起来,随后开始环顾四周。屋内陈设并不繁复,却也不难看出来,这是一个女娘的闺房。
闻裕掀了薄被,正欲着靴下地,便见孟吟芳端着饭食汤药入了内。“最好别动,伤口还没完全长好,你就敢日日往外走,是怕自己活得太长了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乞机会 狸奴才不会
孟吟芳嘴上不饶人, 字里行间却满是对闻裕的关切。她自将手中的饭食与汤药端过去搁到罗汉床旁的几案之上,而后端起了汤药递到闻裕面前,道:“喝药。”
闻裕笑着去接, 抬手之时自牵动了胸口的伤处,他皱着眉头闷哼了一声,拿着眼角余光偷偷打量着孟吟芳,待观得她眼眸中自有几分关切之意, 方道:“我都伤成这样了, 你不喂我吗?”
“闻君,人有两只手。”孟吟芳本是存了要与他喂药的心,但在听得他这番话时,自也歇了心思。闻裕受伤不假,但他借伤行凶亦是真。
孟吟芳自将碗内的调羹取了, 而后将整碗汤药摆到闻裕的右手之内, 道:“闷头灌了就是。”
闻裕自笑了笑, 亦不多去缠, 只仰头灌下一海碗的药,在他搁下碗时,自有一块桃干递过来。
闻裕并不喜甜食, 应当说,他是厌恶此等蜜饯的,可瞧着孟吟芳递过来的桃干,他却是没有半分犹疑,只接过来送入口中, 任由那甜腻的滋味在嘴中将汤药的苦楚尽数覆盖,好歹一切都已苦尽甘来。
闻裕之所思所想,孟吟芳自是不清楚的, 她自往旁处搬了条月样杌子来坐定,随后道:“你的伤口我瞧过了,箭伤。通个寒山城里,能备下弓箭,且还能伤得了你的,不可能是寻常人户。”
自瞧见闻裕的伤口,孟吟芳便将孟徇与罗征仍有往来一事挂勾起来。想是孟徇与罗征一事已叫罗诺发觉了去,是以派出心腹人去查证,闻裕身上所受的伤,大致便是自此处来了。
闻裕并不与孟吟芳说实话:“家里进贼了。”
“哪来的毛贼这般拎不清,专往闻家闯?即便是真的这么不长眼,你闻家养了这许多的护卫是吃干饭的?好,就算你闻君英武非凡以一抵百,那为何你受了伤,却要密而不发呢?”孟吟芳斜了她一眼,凭白又生出一股怒意来。
她侧过头并不去瞧闻裕,只将眸光摆到一旁矮桌上摆着的鎏银三足香炉上。
别院之中并无旁的可用之人,孟吟芳亲自照料了闻裕许久,此时额旁已然垂了几缕细碎发丝来。几案上的饭食很是简单,不过就是几张蒸饼,几碟子蒸菜,半点油水都不见,菜品也着实简陋,此等卖相,真真是不宜摆上台面来与人吃的。
闻裕瞧了瞧饭食,又瞧见孟吟芳额间眼尾的炭灰痕迹,自心头一暖,抬手想要去替她擦拭。只是一如最初,闻裕之手将将触及孟吟芳,她便反手将其擒拿,狠狠地将他压回罗汉床之上。
闻裕皱了眉头喉咙间发出一声闷哼来:“这下,伤口是真的要扯开了。”
“都与你说了我是习武之人,谁让你胡乱碰我了?”孟吟芳嘴上并不饶他,可话语间却是还是包含担忧。她自上前扶了闻裕坐起来,而后又自旁取了软枕来垫在他身后,这才伸手去解他的衣衫瞧他的伤处。
闻裕自由着她闹,半点都不去阻止。
“是又裂开了,我重新给你包扎。”孟吟芳自说自话,不待闻裕应答,她便又去取了药箱来与他重新包扎。待将他的伤处重新处理好,孟吟芳替他整好衣衫,抬眸时正撞上了闻裕敛眉浅笑的模样。
他自笑着,眸光里似是满满溢着许多东西,她分不出来,却没由来地觉得害怕。孟吟芳呼吸一滞,自退开几步坐回月样杌子上,她才方坐定,又觉得离得近了些,这便又立起身来,扯着月样杌子再退了两步之后方重新坐好。
闻裕瞧着孟吟芳如此施为,笑道:“我现下这模样,难不成还能把你吃了?”
“你休要管我。”孟吟芳自板出了一张冷面孔来,道:“我同你说正经的,到底怎么伤的?你若是敢骗我,我立时就走,再也不会与你说上一句话。”
闻裕知她这是恼了,是以也收了打闹的心思,平声道:“罗征自被幽闭陋室之后,整日里饮酒无度吵闹不休,近一年来,他打闹愈发少了,城主便觉得奇怪。”
“可罗征那处的守卫都是她亲自择的,每日里送去的饭食也都是与城主一般无二的,甚至连送饭食的人,都是随意指的,是以查了许久都没查出端倪来。直到前些时日,哑先生亲自去盯了几日,才发现了问题。”
闻裕口中所说的哑先生,便是丁沛。
“哑先生发现在罗征所居的院子外时常都能听到许多鸟叫声,可城主府并未专门着人饲养鸟雀,再往下查,自是发现了一名负责清外院洒扫的侍从。城主拿了他,想要借机吊出来幕后之人,这事我知道了,就寻了机会将他杀了。”
“你又骗我。”孟吟芳听到此处,自是觉出不对来。“闻裕你是不是当我就是个傻的?城主都查不到的事,你凭什么就能提前知道,还能中途截下来人?怎么,你闻家的人手是比城主还多吗?”
闻裕必定是知晓些事的,这点毋庸置疑。可他偏是不肯同自己明言,这亦叫孟吟芳很是生气。孟吟芳说罢这话,见闻裕依旧未有直言真相的意思,便也起身走向他,抬手便拽住了他的衣襟。“我生气了。”
孟吟芳真真切切是动了怒的,只不过她这怒在闻裕眼中竟生出另一番滋味来。他任由孟吟芳捏着自己衣襟,那嘴角的弧度止不住地上扬。
“闻裕!你莫要以为我不会动手打你!”于孟吟芳而言,自己都已经摆出盛怒模样来,可面前这人却毫不在意,就仿佛一拳头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生生叫自己憋出一股子无名的怒火来。
“好了,我与你说实话。人,确实是我杀的,不过不是哑先生发现的。”闻裕自移了目光,而后继续道:“城主想要一举将罗征遗留下来的属臣尽数铲除,是以一直都留了空隙好叫罗征与人联系。前前后后也是寻到了些许人的,只是他们官职低微,并不足以谋划这许多事。”
“此事,一直都是由宋淮去查的,我手下的人在宋淮身侧埋了多年,才探出来些许消息。我得知那人或可牵扯出来你父亲,就提前动手杀了。”
“你这人,说话怎这般没头没脑,你说的那人是谁?为何此等大事,生是半点风声都没有透出来?”孟吟芳半信半疑,闻裕的话看似合情合理,可她怎么听着都觉得不大对。
“自然是宋淮捂得严实,如此紧要之人,若是叫城主知晓了,宋淮焉能讨得了好。”闻裕并不多提,只是将话茬岔开,道:“你如今的模样,倒是像只兔子。”
“兔子?”孟吟芳的思绪被他的话打乱,回问道:“我如何就会像只兔子了?”她自打量了下自己,她非是宁鸢那等身量娇小的女娘,提刀砍杀也是不在话下,怎就会被说成是只兔子了?
“兔子跑得可比马快多了,且它们身量娇小,看起来又是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模样,可若是被它们撞了,是真的能飞出去的。”
“啊?”孟吟芳自皱着眉头,全然不知闻裕此言何意。
闻裕见她似在思索方才所言,又继续道:“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
“啊?”孟吟芳愈发不明白闻裕的所作所为,明明之前还在说他截杀一事,转头又说到她像兔子一事,现下又他又同自己讨机会,这前前后后所说的,并不相干,他这胡乱说上一通,着实叫人疑惑。
“你说,你以后会时常想起来这些事,你会怀疑,是因为我做得不够好。是我,让你觉得我唤你一声‘芳娘’是在说旁人。那么,你是否能给我一个机会,别着急拒绝我。至少,至少让我能与你时常相见。”
孟吟芳自叹出一口气来:“闻裕,你何必……”
“你放心,在你点头之前,我绝不会上门提亲逼你下嫁。”闻裕忽想起宁鸢曾在书信中提过的事,她说,孟吟芳心思拧巴,她若许会心生退意,但若自己认定了她,那便要一直坚定地对她好,叫她彻底宽下心思来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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