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徇阖上眼,努力压制着自己胸中的怒火,叫自己不至于在此时急怒攻心口不择言。
“臣服在一个女娘裙下。”屋外自传来一个娇柔的声音,孟徇脊背一紧,立时瞧向屋外。孟吟幽着了一身绯色衣裙缓步入内。“阿爹是想说这句话吧?”
“你不在后院陪你母亲用饭,跑来前厅做什么?”见是孟吟幽前来,孟徇自松下一口气来,只拂了拂袖端出一派素日里不可冒犯的家主模样来自往主位上坐定。
“女儿是来与阿爹说一桩事的。”孟吟幽微提裙摆行至孟徇跟前,平声道:“阿爹,女儿的婚事,想请阿爹做主。”
孟吟幽先时曾想嫁入宋家,偏宋淮中意上了一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后头她又想嫁入闻家,偏闻家要的是孟吟芳非是她。原本,由他出面自寻一户与孟家家世差不许多的人家定下,也非是什么难事,偏孟吟幽说无心婚嫁,生生是将这婚事一并拖了数月。
此时,她孤身来寻自己,想来还是对闻家的婚事不肯死心。
“我孟家不会与闻家结亲,无论是你,还是二娘,都……”
“女儿并非要与闻家结亲。”未待孟徇将话说毕,孟吟幽便出言将其打断。“阿爹,二姐姐虽是咱们寒山城头一个以女儿身入仕之人,可她也不过就是一个区区队正,日日守着一个黄口小儿风吹日晒,只怕是再熬上三十年,都未必能叫孟家光耀门楣。”
孟吟幽将孟徇眸底那一瞬即逝的神色瞧进眼里,随即抬手拢了拢自己耳畔碎发,涂着口脂的朱唇微启,道:“阿爹,你就甘心,永远只为人臣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去摘果 我尝过,才
孟徇自折起双眉瞧向她, 孟吟幽眉眼含笑,那等笑容丝毫不带往日里的乖巧。“阿爹要扶持罗征,怎么只想着叫阿兄相帮, 不来寻一寻女儿呢?”
“你……”孟徇语塞,一时间竟寻不到什么周全的话,只能眼睁睁瞧着孟吟幽笑着寻了一处圈椅坐定。孟徇见她坐定,亦回过神来, 开口质问道:“你一个女娘, 胡说八道些什么!”
“父亲该庆幸我是女儿,如此,我才能嫁给罗征。”孟吟幽微微抬,自摆弄着胸前的发丝。“父亲,女儿是来帮您的。您拥护罗征复位, 即便是有从龙之功, 可若没几年后他卸磨杀驴之时, 咱们孟家又该当何如?”
“诚如兄长所言, 罗征若要复位,少不得要杀上几家朝臣。前头几年或许他能容下咱们孟家,可时日一长, 他羽翼渐丰之后,他难不成就不会再寻个旁的由头来杀了我们?”
“可若我与他成婚,那么我的儿子就是他的嫡长子,他只能立我的儿子为少城主。如此,我们孟家在寒山城的地位, 再无人可撼动。”
孟吟幽所言足够叫孟徇心向往之,比起当臣子,他自然更乐意当主子。可他不姓罗, 他不可能直接去夺罗氏的权,可若日后登位之人乃是他的外孙,而罗征又早逝,幼子继位,他自可摄政。
思及此处,孟徇面上自露了笑,他看向孟吟幽,问道:“可你不是一心想嫁给闻裕吗?”
“我想要嫁闻裕,就好似我想要嫁给宋淮一样,因为他们的权,我才想要嫁。可他们也叫我想清楚了一件事,做臣妻,自不如为君后来得很为贵重。”
自小,孟吟幽事事都要争,事事都要夺,为得就是日后嫁一个好郎君,成为人上人。她也曾想过,自己或许可以与罗征成婚,成为城主夫人。可还没等她长大,罗征就已经被幽闭陋室了。
罗诺继位,她所出的幼子尚小,待他及冠,自己亦人老珠黄,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成为城主夫人了。
是以,孟吟幽才一门心思要嫁给城中手握权势的重臣府邸。
然,宋淮与闻裕,都不要她。
既是如此,那她不若就继续选择罗征,倾孟家全族相助罗征复位,而她,自会是这寒山城中最为尊贵的女娘。
孟徇盯着孟吟幽瞧了许久,面上自是舒展开来,而后换上了那张名为‘慈父’的面孔。“好女儿,看来,满府当中,唯你,是真正与我相像的。”
“父亲说得是。”
孟瑜自与孟徇不欢而散之后一夜未眠,翌日,他趁着休沐之时自去寻了闻裕。
“你既同芳娘说了这话,想是城主也发觉了吧。”遣走侍从,闭锁门窗,孟瑜方开口相问。“与我交个实底吧,多久会查到孟家。”
“如果你再帮着你父亲带糕点去上值,那下一次就一定能查到你身上。”闻裕咳嗽了几声,又道:“明日你上值后,照旧带糕点过去就是,只是别再用自家的厨子了。”
闻裕之意,孟瑜很是明白,他若直接停了带糕点上值的习惯必定惹人注意。那倒不如日常习惯依旧不变,只是将内里的点心尽数换了,也可免去一场纷争。
“多谢了,此次是我欠你的,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一定出手。”话毕,孟瑜自将一盒老山参取来摆到矮桌之上。“知道你闻家不缺这些,就是一点子心意。”
闻裕扫了眼,问道:“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我的意思。”孟瑜知晓他想要问什么,“还有,芳娘的帕子,还劳闻君交还于我。她毕竟是个未出阁的女娘,若是贴身之物留在外男手上,终是不妥。”
闻裕缩在袖中的手略略一紧,他的手里正捏着孟吟芳的那块帕子。明明前一日,他分明在孟吟芳的眼眸中瞧见了几分关切之意的。
“闻君,我相信你对芳娘有几分情意,但她,不会再回头了的。”孟瑜很是清楚,以孟吟芳的脾性,她可终身不嫁,也不可能再选择闻裕了。
闻裕又何尝不知,可他不甘心,他并不甘心就这么结束。“还请孟君带句话,她若想要这方帕子,就请她亲自来取。”闻裕侧着头,不待孟瑜开口拒绝,便继续道:“孟君方才说欠我一份情,那就以这来换吧。”
“闻君,强扭的瓜不甜。你不是宋淮,舍妹也不是宁娘子。”孟瑜知晓他的心思,可孟吟芳断不会再次回头了。
“我尝过,才知道什么滋味。”闻裕的眼眸内皆是满不在乎,“我只想与她坐下来平心静气的聊一聊,可她不肯给我这个机会,那既然如此,我不防也学一学宋淮。诚然,宋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他也确实真真切切将那瓜,吃进嘴里了。”
宋淮与宁鸢并不是什么好的结果,但终究也曾花开花谢,结出过一个苦果,总好过他这么不上不下,没有结局。
宋淮对宁鸢所行之事虽不可取,却实在有效。闻裕要求一个与孟吟芳平心静气坐下来谈一谈的机会,却是这般难。
每每午夜梦回之时,闻裕问了自己千遍万遍,如果做端方君子的代价是让孟吟芳连与他同台吃茶的机会都没有,那他是不是也该学一学宋淮?
他没有答案,却想去试一试。
“闻裕!”孟瑜立时站起身来,“芳娘不是你折辱的!”
“那你难不成能护住她?”孟瑜面上露出轻蔑的笑,“论权,你不如我,论武,你也打不过我。孟瑜,你护不住宁鸢,你也护不住芳娘。”
闻裕的语调不带半点怒吼,就这么平淡到近于有气无力的语调,却震得孟瑜无言以对。
“孟君,我只是想要见一见芳娘,还请孟君代为传达便是。”闻裕不再将目光摆到孟瑜身上,只盯着院中那一棵随风而动的红枫瞧。“至于她来不来,全凭她自己的心意。”
孟瑜亦不再多言,只转身离去,自去寻了孟吟芳。
“那帕子丢就丢了,你且告诉我那条帕子用的是何种料子,上头是什么花样,我明日就寻绣娘绣上几百条,日日往市集上贩售,务必叫通个寒山城人手一条,叫他就算藏着掖着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孟瑜怒火不消,他自孟吟芳手中接过茶盏连饮了三盏才将将浇灭自己的些许心火。“我还当闻裕真是个君子,结果还不是跟宋淮那个狗||贼同属一路。”
孟吟芳倒是平静,她静静等着孟瑜骂完,这才开口,道:“有劳阿兄替我传句话,就说三日后,我在初次与他相见之地等他。”
“你真要见他?”孟瑜立时搁下手里的盏子,急切道:“他这数月来看似平静,也不知是不是日日压抑着,反倒想左性了,你若是独自是见他,少不得要吃些暗亏的。”
“他闻裕是个马上儿郎,我难不成就是个软柿子了?”孟吟芳倒不似孟瑜这般担忧,“阿兄,有些话,总是要说清楚的。只有我觉得我同他从未在一起过是远远不够的,若是一直这般避着,他要学一学宋淮,阿爹还真不一定就会拒绝。”
“在阿爹眼中,若我与闻家结亲,即便知晓闻将军不会扶罗征上位,但他自可埋些可用之人入护城军里。三两年或许不能成事,可七、八载之后,便说不准了。”
“既是如此,倒不如同他坐在一处将话头都挑明了,将该说的都说尽了,也免去后头的这许多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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