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孟瑜与她置办了小院,孟吟芳便极少回孟府,此次她自闻裕的车驾上跳下来便一路去了孟瑜的院落寻他。孟吟芳甫一入内,未待孟瑜将屋内侍从遣出去,孟吟芳便直言叫孟瑜好生去寻一寻闻裕,叫闻裕那厮莫要继续纠缠。
孟瑜眉头一紧,随即摆了手,满屋侍从自是闭门退了出去。孟吟芳瞧了瞧屋外的人影,高声道:“阿兄,闻家那个下作坯子真真是不要脸,今日竟还打着与我有公事相商的名头,将我诓上了他的车驾,与我说些老生常谈的废话!”
“你且小声些,这又非是什么光彩的事。”孟瑜观她如此行径,亦知晓这不过就是孟吟芳作的戏,这便些上前接了话。“来,咱们里间坐下来小声说。”
孟吟芳自随着他一路往书房的壁角处立了,待她确认再无人在旁听着,遂低声问道:“阿兄,闻裕今日来寻我,说父亲一直都是罗征的人。”
“什么?”孟瑜面上皆是诧异之色,“父亲怎会是罗征的人?”
“我本是不信的,但闻裕言之凿凿的模样,叫我不得不信上几分。阿兄,你时常带去与同僚分食的点心,是你的意思,还是父亲的意思?”
孟瑜细细一想,道:“这些都是母亲备好了的,说日常带去一可充饥,二也可分与同僚去……”话至此处,孟瑜亦回过味来。“你的意思是,那些糕点里面暗藏玄机,是父亲借了母亲的手,与人传递消息?”
“闻裕是这个意思。”孟吟芳愁容未舒,道:“阿兄,想是你的同僚已有人露了马脚去,只不过一时未有处置。既然闻裕递了这话过来,想来是快要查到咱们家了。”
“你放心,我知晓应当如何做。”孟瑜见她皱着一张脸,笑道:“阿兄在,自不会叫家中生事,倒是你,承了闻裕如此大恩,要怎么还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为人臣 我孟家不会
“他之前骗我, 现在这算道歉,用不着还。”孟吟芳依旧嘴硬,只是在说罢这话后不自觉地想起闻裕那张苍白的面孔。“带是请阿兄带些治热症的汤药过去吧, 他,好像发热了。”孟吟芳的声音渐如蚊蚋,眼睛一个劲往别处瞧。
嘴上说着不用,心里却还是记挂着的。“那用不用我告诉他, 汤药是你让我送的呢?”
“不必。”孟吟芳倒是没有半刻迟疑, “阿兄,我不会同他在一处,那便不需要做这些叫他乱心的事。”她回想着自己今日在马车上的举动,少不得心生懊悔。她既已思虑明白,实不该再做那些事, 叫闻裕多生歧意。
“罢了, 闻家也不缺一碗汤药, 阿兄不必带过去了。还有, 我的帕子漏在他那处了,还请阿兄帮我要回来。”
孟瑜微微点头,道:“闻裕那处, 自由我出面将这场戏唱圆,你今晚也留下用饭吧,晚间我会与父亲好生聊一聊的。”
“不了。”孟吟芳开口拒绝,“府里吃饭一向都是女娘同女娘一道吃的,我就不去凑这个热闹了。”她并不想见孟吟幽, 亦不想见江夫人。
孟瑜亦不强求,便也随他去了。
当夜,父子二遣走随侍仆从, 孟瑜唤了刘满守在屋外,不许人靠近半步。
孟徇与孟瑜同坐一处,二人却都未有启筷。瑟瑟秋风自窗棂缝隙间闯入屋内,自扬起纱幔生姿,烛火明灭。
孟瑜抬手执了杯新丰酒,终是先一步打破寂静。“阿爹,你是否还在相助罗征。”
“无稽之谈。”孟徇并未抬眸去瞧孟瑜,只是直接执了酒盏一饮而尽。孟徇神情未变,可这饮酒之姿却已然给了孟瑜答案。
孟徇饮酒素来都讲究个缓字,无论是何种酒,他第一口都是浅尝,可现下却这般反常。孟瑜叹出一口气来,道:“阿爹,罗征引北邙兵士入城,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无人会再拥戴他为城主的。”
“且不说别家,单闻氏一族,就不可能点这个头。闻长胜的两个儿子,全都死在了那场战局之中,罗征若要复位,阿爹是准备杀多少家朝臣呢?一个闻家,一个宋家?就算将反对的那些朝臣都尽数杀了,那罗征手底下还能剩下多少可用之人?”
“一国有君无民,不过就是纸糊的皇帝,沙砌的城,得一座空城又有何用?再者,阿爹莫要忘了,除了护城军外,亦有靖明军的兵士守城。阿爹以为,咱们能与大稽抗衡吗?”
“寒山城地处尴尬,论城虽大,论国却不足。若非罗氏先辈中有人与大稽明德皇后交好,只怕这寒山城早已成了大稽的国土,哪里还会轮得着咱们在此得享安宁。”
寒山城仿若一座孤城,城址正在北邙与大稽之间,城中人口稀少,又无勇猛战将,粮草马匹亦是不足,如此城池不被吞并,便只能归为附属,岁岁朝贡。
于百姓而言,他们根本不在意城主是男是女,只要能让百姓过上安稳富足的日子,那这人便是一个好城主。可如今才过了没几年的安生日子,竟又要再生战事。
“那都是罗诺跟丁沛的诡计!”孟徇拍案而起,高声道:“是丁沛假意投诚,以身入局,好叫罗诺借了大稽东宫的势!累得咱们现下国不国,臣不臣!那些靖明军说得好听是帮着守城,可谁人不知那就是用来防备咱们的!”
“咱们就是一座徒有其表的牢狱!只要我们敢对大稽说一个不字,那些守城的靖明军立时就会拿下我们!”
“即便城内没有靖明军,阿爹觉得,以大稽的兵力,他们若要夺城,就容得了咱们说不字了?”孟瑜叹了一声,道:“阿爹,有些事实,咱们得认。以寒山城的兵力人口,若要叫城中民众过上安稳日子,必是得倚仗大稽。”
“若无大稽兵力,阿爹以为,北邙就会放过咱们?安罗国与寒山城相距不远,他们国中并无大稽兵马驻扎,可他们岁岁要向大稽朝贡诸多名驹。”
“咱们就没有朝贡吗?”孟徇将孟瑜的话语打断,怒道:“每年要上贡给大稽的东西还少吗!”
“那阿爹怎么不说一说,大稽太子妃年年会遣商队来,与城中百姓购买药材酒水。往年,城中百姓若要将这些物件销出去,少不得都得多费些银子凑出商队来将货物带出去,可如今,他们只需好生备下物品,每年自有商队来收。”
“每年的价格都是由城主出面,两国商议定了,再行购买从无赊欠。你瞧瞧城中绣楼所用的丝线,那些线不是寒山城产的,是大稽所产。”
“一国太子妃,不守妇道,天天就惦记那些黄白之物,每每在外抛头露面,哪里能配得起储妃之位?”孟瑜所言虽是事实,却也是孟徇所瞧不惯的。“还有那个大稽的太子,他也就是命好了一点,会投胎,有一个为国战死的母亲,这才叫景帝不得不立他为储副。”
“也是景帝命中子嗣缘薄,这么多妃子,拢共就只有两个儿子。偏庶长子还有个出身不文的母亲,自己又是个外强中干的,这才叫萧恕压了一头。他若是也有卫国公府与秦国公府互为助力,此时坐在储副之位上的人,怎还会是个一心贪恋商女的蠢货!”
孟瑜瞧着面前这个一壁说一壁踱步的人,他面上的神情几近癫狂,他的话语中满是不甘,不甘他自出生就只能为臣,不甘自己拼尽一生,最后所居之位还比不过一个会投胎的奶娃娃。
他不甘心屈于罗诺之下,不,他更多的应当是,不甘屈于任何人之下。
“阿爹……”孟瑜还想开口相劝,却被孟徇打断。“你若是我的儿子,就合该与我一条心才是。”
孟徇几步行至孟瑜身前,他将双掌按在孟瑜肩头,语重心长道:“瑜儿,你听我的,你我父子一心,此后我孟家必不会再屈于人后。咱们父子联手,一定能成事的。”
孟徇混浊的眼眸中有贪婪,有执着,有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心,这样的孟徇,陌生得叫孟瑜害怕。
他记忆里的孟徇虽是古板了些,却真真是将忠君二字刻入骨髓。他或许对妻女不甚在意,可在孟瑜心中,他的父亲最是正直,绝不会是个两面三刀与宋淮那等低劣之辈同流合污之人。
而现下,他竟有一瞬觉得,孟徇,还比不过宋淮。宋淮是个心狠手辣不择手段之人,可他也是个忠君之人,只要城主有所令,他必定依从,绝无二心。
可孟徇,却不是。
“阿爹,从龙若成,自是有功。可那条龙,未必就不是一条恶龙。”孟瑜推开孟徇的双手,似是用尽了混身的气力。“今日之事,我权当不知晓,也请阿爹收手吧。”
孟瑜自后退几步对着孟徇便是一拜,这一拜,孟瑜将身子压得极低,似是要将孟徇加在他肩上的担子就此卸下。
孟瑜行罢礼,自迈步开门离去,并不停留。孟徇瞧着那个消失在夜色中的人影,气得立时就将桌上的碗盏扫落。
“愚蠢至极!”孟徇怒吼出声,他在满地狼藉的偏厅内来回踱步,双手不住地颤抖。“就这么甘心永远都臣服在一个,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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