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至灶间,徐博自先入内将烛火点燃。他略略扫了眼,而后便舀了水去刷锅。宁鸢见他如此,心下疑惑,遂开口问道:“将军,会庖厨之事?”不是都说君子不入庖厨吗?


    “我一个武将,又非那些文官清流,没这么多规矩。”徐博自旁舀了勺清水,随后揭起锅盖盖上,这便蹲下身去折了柴火,似是要烧水。“从前跟着叔父操练之时,叔父也从未优待过我。”


    “叔父说,靖明军每一个都是铮铮铁骨,断没有因为其中一人姓徐,就能优待几分的。我幼时,双亲尚在,我便时常随阿娘一道,或是替军中兵士包扎,或是与伙头兵一道做餐食。宁娘子可有什么不服之物?”


    宁鸢静静地听着,直至听到徐博问出此语,方知他这是要给自己做饭食。“将军不可,妾,妾可自行……”


    “某应了崔明所托,既是答应了要护下宁娘子,合该有始有终。宁娘子身子不适,本也是某之过错,宁娘子且坐着便是,不过某厨艺不佳,只会寻常饭食,并没有娘子的十之其一。”


    徐博出言阻止,自从旁取了条矮凳来与宁鸢。宁鸢见他如此,亦寻不得借口推托,只得颔首坐下,随即道:“将军怎会有错?实则也是妾身子孱弱,朔阳风沙大,暑气熏蒸过后,自会有些不适的。”


    “将军叫妾扮做兵士,本也只是替妾遮掩,若如此论来,还是妾之过。”


    徐博将一枯枝折断,而后投入灶膛之内。“某听宁娘子的口音,似是江南一带,越州,武林城那一片的。”


    “许当真是那边的人吧。”徐博回眸,眼神中自带了疑惑,宁鸢不好避口不答,只又解释道:“妾先时曾跌落山崖,过去种种皆都忘却了,除了知晓自己姓宁明鸢,便再也不记得旁的了。”


    “不独将军这般说,芳娘也好,孟家郎君也罢,都曾与妾说过,妾许是大稽江南人士。是以,妾原也想去那一处走一走,兴许能寻到家人。不曾想……”不曾想被宋淮那个王八羔子磋磨至此。


    徐博见她眸色微黯,料她是想到了被宋淮所囚的时日,遂道:“若是越州人士,某可修书与太子妃,她的外祖家便是身在越州的秦国公府,若宁娘子是越州人士,秦国公府自能帮娘子寻到亲族。”


    宁鸢本也就是顺口一说,免得叫徐博知晓自己非是此间人士再生出事端来。此时徐博有此一言,她并不好接话,只得继续岔开话,道:“将军所言的太子妃,妾倒是在寒山城中听到过许多与她相关之事。”


    “听闻,太子妃与东朝的婚事乃是明德皇后在亲赴朔阳之前便与先帝求来的。妾粗略算了算,那时的太子妃想来尚在襁褓之内,皇后殿下当真是慧眼如炬,竟是一眼便知太子妃非是凡俗之辈。”


    “姑母与太子妃的母亲本就是闺中好友,且太子妃的外祖母乃是荇林军的潮汐将军,与我姑母亦有半师之情,两家本就交好,姑母幼时定下二人亲事亦不足为奇。”


    徐家掌靖明军,而秦家掌芊林军,这两家,一家守南,一家守北,两家掌权重臣过人甚密本不是好事,何以徐博竟会与她这一相识未久的女娘言说?


    还有,大稽皇帝也非是个庸碌之辈,又怎会坐视两家重臣交好?难不成,他这般笃定,这秦、徐二家不会拥兵自重,叫他成了个傀儡皇帝吗?


    锅中水已沸,徐博自立起身来,他见宁鸢一直折了双眉,又轻轻唤了她一声宁娘子。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日更新晚了。下楼倒垃圾的时候被一只小奶喵给碰瓷了,一套服务喂下来之后耽误了时间,实在抱歉QAQ


    第105章 提旧事 宁鸢亦回过


    宁鸢亦回过神来, 她自知自己方才走了神,遂先一步开口告罪,道:“将军见谅, 妾方才没有听到将军所言。”


    徐博未有深究,只是言说给她做上一碗馎饦。话毕,他自去去了一旁的盆来,想是要现和面现揉面团。


    “将军何至于此, 直接下个挂面不就行了?”这深更半夜的, 还要从头做上一碗面,多少有些费时辰。


    徐博的手停在半空,问道:“何为挂面?”


    宁鸢这才回过神来,此间似乎并无挂面这种食材。“我曾见人做过,可将面条晾晒干后再存放, 要食用之时取来下水煮熟便可。此种面食虽口感上逊于馎饦, 但胜在易于储存, 若是摆在朔阳这等干燥之地, 做好后存放个月余当是无碍的。”


    徐博蹙着眉头细想了想,道:“宁娘子若得空,可否教某如何制这挂面?此等食材若能存放得当, 倒是能给予诸多便利。”


    “自是可以,只是……”宁鸢瞧了瞧自己的双手,道:“我不可日日都做这些,若不然伤了手,便不好再碰绣线了。”


    “这是自然, 届时只需娘子与某言说法子便是,余下之事由某来完成。”徐博将话说毕,又道:“那娘子稍候。”徐博将话说毕, 自动手去做,宁鸢亦不再劝阻,没得再说出几样此间没有的食物来,叫徐博疑心自己的来历。


    徐博的手脚很是利索,不多时便煮好了一碗馎饦。他见宁鸢接过去,便复行回灶膛前不去瞧宁鸢。宁鸢执箸用罢,见徐博整个人窝在灶前一矮凳上,那等情形颇有些老虎压在兔子窝前的情景。


    思及此,宁鸢亦不自觉地轻笑出声。


    徐博抬眸去瞧,昏黄烛火之下,原本没了血色的面容渐起芙蓉之色,她眉眼俱笑素手微抬,如葱纤指搁在朱唇之下,宛若不食烟火的仙子。


    宁鸢笑罢,亦是笑着去瞧了徐博。徐博呼吸略略一怔,随即道:“宁娘子现下不怕某了?”徐博见她未有应答,面上满是不知所措,又道:“宁娘子在见着某的第一日,就十分惧怕,此后更是有过之而不无及。某,可否问一问娘子,因何惧怕?”


    “也不能这么说。”宁鸢垂了头,双手搁在膝前不自觉地攥紧了掌心下的裙子。“我,我只是,想到了,那个人。将军,生得,比他,还……”


    两个身形相似者,她已在一人身上吃尽了苦头,再遇上一个,也难免她会如此神伤。她本也不知徐博品性如何,少不得要防备一二。


    “那是某要与娘子致歉。”徐博并不追问宁鸢所言的“他”为何人,“崔明将娘子交托与某,某却叫娘子担惊受怕这许多日,想来是该罚的。”徐博语调轻快,眸光盯着灶膛内的红炭少顷,又道:“回头某自是要给娘子赔礼的。”


    “啊?”何意?


    “宁娘子可吃饱了?”徐博假意不曾听到宁鸢发出的疑问,只又重新抛出了一个问题。


    宁鸢下意识地颔了首,“将军怎会将分量拿捏得正正好?”她分明没与徐博同台用饭,他怎就会知晓自己的食量。


    “某曾也给一个身形与宁娘子相似的女娘做过此物,那时不曾多想,就按着自己的份量少去一半盛了给她。她只瞧了一眼,就另着人取了新的碗盏来分食。”


    “后来,某才知晓江南人素日并不食馎饦,只能进食少许,若不然就会积了食,伤了胃气。”他立起身来,又道:“某送娘子回去歇着。”


    宁鸢微微颔首,随即便跟着他往自己所居小院而去。回去的脚程相较来时快了些许,徐博将宁鸢送至院门口,便止了步子,二人道别之后他并不多留,只转身离去。


    宁鸢瞧着那个高大的身影,瞧着他一身褚色圆领袍渐渐消失在夜幕之内,心中悬了许久的巨石亦松下几分来。


    宋淮是宋淮,徐博是徐博,即便二者皆是身形高大者,皆是身怀武艺者,也未必就是一般无二的性子。


    徐博回到书房,自将池离唤了来,叫他亲自去挑上几个人拔去宁鸢院中照顾着。池离傻笑着应下来,总觉着要不了多久,自家将军就能娶妻生子。


    翌日一早,宁鸢如常起身。她自在屋内换好衣衫,正欲端着铜盆出去取些水来,便见着院外立着一队人。


    领头的是一名梳着双髻的女娘,她手中端着一个铜盆,见是宁鸢起身,便上前一步与她行礼。“见过宁娘子,婢子名叫素银,是受了将军的令,前来伺候宁娘子的。”


    宁鸢前一晚才稍松下的心神此时又叫提了起来,素银瞧出她眼眸中的惊惧之色,遂解释道:“将军说,娘子这几日最好不要孤身前去绣楼与楼中女娘教习技艺,这才指了婢子们来。届时,娘子可换上与婢子们一般无二的衣裳再前去绣楼,如此便不打眼了。”


    宁鸢听罢亦觉合理,素银见她松缓了心神,自是领着人入内与她梳洗,再将早早备下的衣裙取来替宁鸢换上。虽说不叫宁鸢孤身前去,但亦不好当真是一行人同去的,是以最终只有素银与金枝二人陪着宁鸢同戴面衣去了绣楼。


    而宋淮所派出的人马在秦六离开朔阳之后,分出一队跟上秦六,另一队依旧延着崔明回大稽时途经的城池一个个寻过去,留在朔阳的,也就最后两个人。


    那两人在城中寻了几日,未能寻得宁鸢的下落,便也离开了朔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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