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商铺之中,每月都是会有些当季的货物,或是会有些要清的货物,只要次次定下的货物不重样,想来当是不会有人发觉的。”


    “宁娘子聪慧,时辰不早了,娘子早些安歇,某就告辞了。”徐博面上稍露欣赏之色,而后便自退走离开,并不久留。


    翌日一早,池离便拿了一身最为轻便的甲来与宁鸢穿。宁鸢身形并不似男郎,若是要扮成兵士,除却往身上披上甲胄来稍稍遮挡外,并无第二法。


    那身甲胄虽是靖明军中最下等的兵士用的,可披在宁鸢身上还是叫她有些受不住。兵士不可再以面衣遮挡,池离便叫与他一道来的一位女娘捧了妆奁来,将宁鸢整张面容涂黑,随后再在她的脸上画出一大块暗红胎记来。、


    待那女娘画毕,宁鸢盯着铜镜那一瞬,亦是叫唬了一跳,险险连自己都要识不得了。


    待这一切做罢,池离便领着她早早混在兵士中立到将军府外。兵士共行三列,宁鸢身着兵士的甲,叫池离安排着与一众末等兵士同在一处。


    未几,徐博便自将军府门而出,他翻身上马,一众兵士自也跟着他一路前行。宁鸢混在其中并不敢左右张望,只回想着之前军训练操时的场景,只将目光搁在前一名兵士的后脑之上,一路按着他们的步子前行。


    关押秦六的牢狱倒不远,只是宁鸢久未操练,只这一段路,就已叫她气喘吁吁,险些受了暑气。徐博自下马先行离去,池离便装模作样地过来各点了几名兵士,而后将宁鸢混在其中带入牢狱之内。


    宁鸢得见秦六,亦未与他有过多言语,只是将计策与他言明,两人自定下了第一次的香囊样式与所购的物件,宁鸢便退至外间候着。


    而徐博也未当真将秦六一直叩着,待秦六同行之人寻过来递了银钱后,便叫秦六离开了此间。


    未几,徐博再次行出来,一行人又往演武场而去。


    宁鸢本想寻个地方换了这身装扮,她亦好早早回了绣楼去。怎池离言说那行人尚未离城,保不齐要再探绣楼,只叫宁鸢安心跟着便是。


    虽宁鸢知晓今日这苦必是要好生受上一遭了,不曾想竟还要一路跟着去了演武场,然后瞧着一众兵士宽去上衣,在烈日之下比拼练功。


    宁鸢此时只是一名末等兵士,自不能随着池离入帐中,她在烈日之下立了半个时辰,眼瞧着就要轮到自己上场,宁鸢亦是焦急不已,好在此时池离终是寻了过来,将她往一队兵士处带。


    池离与领头之人一通耳语,便叫宁鸢随着他们同行便是。宁鸢自应下来,一番折腾之后,待她再次回到将军府内,已经至午时。


    宁鸢身子骨本就比不得这些日日操练的男郎,此时又受暑气之苦,待回到院中之后再抑不住腹中翻涌,自往旁处呕了个干净。待将腹内污物都呕出,宁鸢方换了衣衫,洗掉了妆容。


    虽是受了暑热,宁鸢也不敢随即差使将军府中之人,只得独自执了团扇往榻上躺了,盼着多歇上一歇,身子能好上一些。


    宁鸢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待她再次睁开眼时,夜色已浓。宁鸢屋内并无漏刻,此时外间亦无梆子声,她亦不知是到何时。她自从榻上坐起来,此时身上虽虚,好在神思尚清明。她及履下榻,尚迈出门槛,便觉力不从心,只得又往廊下栏杆上坐了。


    不远处候着的人见宁鸢醒转过来,自是去寻了池离,将此事报与他知。池离知晓之后,随即满面堆笑的行至徐博身侧,半晌都在那边干笑着,就是不开口说话。


    徐博斜了他一眼,道:“有话快说,别露这谄媚模样。”


    池离敛了笑,随即道:“将军,宁娘子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灶膛下 一眼过去,


    徐博抬眸去瞧了屋内漏刻, 道:“都已过了三更天,这时候她应当不是醒了,而是该歇了吧?”徐博复垂了头瞧着底下人呈上来的案牍。


    池离干笑了两声, 道:“将军,你不知道。宁娘子身子弱,这穿上甲胄跟着咱们跑了几里地,受了暑气, 病了。她回府至今都昏睡着, 不曾用药,也不曾用膳食。”


    池离是真真有些瞧不明白徐博的心思了。


    宁鸢其人生得艳若桃李,满朔阳里再寻不出第二个在容貌上能与她相较者。再者,她又心有巧思,能帮着安置兵士家眷, 如她这样的女娘, 不早早迎入门, 干摆着做什么呢?


    先时, 池离还道徐博许是一心戍城,即便是身旁有个美人,他也是心如止水不动如山。可现如今他都已经准宁鸢在府中住下了, 这可是破天荒头一遭。


    在池离眼中,徐博做至此处,想必或多或少是对宁鸢存了几分心思的。那既是如此,徐博若是一时寻不到借口去瞧宁鸢,那自己多费此心神促成此事不就行了。


    可方才他都已经把由头递到徐博的面前了, 他只需要立起身来便是,偏他跟个无事人一般,叫池离都有些怀疑是否是自己多做无用了。


    徐博忽想起宁鸢立在牢狱时的模样, 彼时她身形微摇,徐博还当是甲重了些,不曾想是她已然中了暑气。他复看向池离,而后立起身来,道:“收起你的心思,宁娘子非是你拿来算计的女娘。”


    “金银权势都困不住的女娘,你觉得她会容忍你的这些小心思?”话毕,徐博自迈步离开,徒留池离一人立在原处。


    “那意思就是我多事了?”池离转身看向屋外,却已然瞧不见徐博的身影了。“将军这速度是真的快。也是,娶媳妇这事,急死太监没用,还得将军自己上心才是。”


    徐博自沿着回廊一路前行,待至宁鸢所居的屋子时,远远便瞧见她倚坐在栏杆之上。廊下只悬了左右一个灯笼,透出的昏暗烛火加上宁鸢微微蹙起的双眉,竟透出几分濒死之感。


    “宁娘子?”徐博疾步而去,宁鸢见是徐博前来,自要起身行礼,怎料自己立得急了些,整个人都直直往前栽倒。


    幸而徐博身手敏捷,他探出双手,本想要架着宁鸢双臂,好叫她借一借力,怎料宁鸢着实再无多余力气,这便也只能双掌收紧,自腋下将她托起,而后将她扶至栏杆后坐定,这才收了手退开两步。


    宁鸢的身子自是不可与徐博这等常年操练者相较,方才那一下徐博许是毫无感觉,然却叫宁鸢痛得整张脸都皱成一团。她倚坐在栏杆上,而后双手交叉捂在自己上臂处,生生缓了两息方觉得好一些。


    徐博亦不出言催促,只一直立在原处,待宁鸢已然缓好,徐博方开口致歉道:“方才是某无状了,一时情急,还请宁娘子恕罪。”


    宁鸢神情一怔,随即抬眸去瞧了徐博。他一个镇守一方的将军,身上自带威严,此时却微微俯身,与她言歉。她略岔了心神,等回过神后,方扶着廊柱立起来,道:“将军言重了,方才将军是为了救妾,合该妾与将军言谢才是。”


    “宁娘子若要言谢,便……”徐博原想让宁鸢莫要再一口一个将军,只唤他名字便是,可话至嘴边,又恐直接言说更显孟浪反倒吓着宁鸢。


    面前的女娘双眸带着疑惑瞧向他,似是正在等他将话说尽,他正不知如何将话头圆过去之时,倒是听到宁鸢腹中空城之计唱了一出又一出。“饿了?”


    宁鸢尴尬地颔了首:“妾今日睡了许久,误了时辰。”


    “我让人给你准备吃食,正好,再寻医师过来与你诊脉。”宁鸢面色极差,且她此时又虚软无力,也不知是否还有旁的病症。


    “这个时辰,想是众人都歇下了。”宁鸢虽不知具体是什么时辰,但她坐在院中这些辰光都不曾见着府中仆从有所走动,想是除了几个值夜的,当是都歇下了才是。“哪有深更半夜将人闹醒的?”


    “若是将军允准,可否给妾指个方向,妾自去厨下寻些现成的吃食便是。”毕竟是寄居此处,她总不好越俎代庖,真将将军府当成是自家后院了。


    徐博瞧她神情坚定,亦不多劝,只言说自己带她去便是。宁鸢谢过之后自缓步跟上,她每行上几步便是要扶着物件歇上一歇,徐博多次想要伸手去扶,却在瞧见她那等倔强的神情之后,都将手收回,只是渐渐将步子放窄,好叫宁鸢不必跟得那般废劲。


    明月高悬,自将两人的影子拖出去。徐博不自觉地就将目光摆到了他们的影子上,一眼过去,两个人影交叠,竟好似是宁鸢俯在他的脊背之上,任由他背着前行。


    徐博不自觉地想到了幼时的情景,他的阿娘随着他阿爹同来朔阳,他的阿娘伤了脚踝,他阿爹便也是这般,将他的阿娘背在背上,而后不顾旁人的目光,就这么说说笑笑地回家。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


    树影婆娑,促织长鸣,自是吟奏出一曲寻常却又旖旎的曲乐来。


    一段本只需盏茶工夫的路,徐博有一岔竟无端地觉着,若能再行得久一些,也是不错的。他诧异于自己的这个念头,随即便收回眼眸,只敢瞧着前方,再不看回首去看两人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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