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鸢听着秦六的叫嚷声,少不得要担忧一二,毕竟秦六只是个不通武艺的寻常人。徐博瞧出她眼神中的担忧之色,宽慰道:“宁娘子宽心,不过就是做戏尔,不会真伤着人的。”


    “啊?哦,多谢将军。”宁鸢微微一怔才反应过来,她垂头行礼之时瞧见自己手中未拆的信笺,又想着徐博未走,想是也需知晓信中详情,这便当着他的面拆开来看了。


    宁鸢将书信看罢,随即双手捧着递至徐博跟前,道:“禀将军,芳娘信中说,两城重臣互通书信恐被人拿捏了把柄,日后会一年派出两支商队,在行商路上顺道传递书信。”


    孟吟芳所言亦是有理,自己本也不会在此处多留,若是因与自己互通有无导致闻、孟两家获罪发落,这便是她的过错了。


    徐博扫了眼,道:“怕是已经出事了。”


    “唉?”宁鸢翠眉微蹙,未能觉出味来。


    “崔明来时就已言明,这书信经我手送至寒山城靖明军处。靖明军本就是大稽子民,我身为大稽主帅,替他们传递一些家书本也无可厚非,且历年来皆是如此,罗诺也是清楚的。而闻家护城军时常与靖明军有交集,是以书信由他们来传递并不会引人注意,这已是最为妥当的安排。”


    “孟家虽派商队入城来,可甫一入城,就已然被我们盯上了。依着宁娘子与孟家的交情,想来宋家也会派人盯上,为何孟家要如此冒险为之?”徐博想到先时来报的讯息,又道:“看来,外头盯着的人,怕就是宋淮派来的。”


    闻得宋淮其名,宁鸢面色突变,双眸之间满是惊恐之色,手掌亦不自觉地收紧,颤抖着身子将孟吟芳的书信捏做一团。


    才几个月,她费了这么多心思,这么多人来助她,居然就又叫宋淮知晓自己的下落了吗?那些她不愿记起来的过往都在此时一一浮现在她的眼前,她便好似一个被没入水底的铁器,除了一直往下坠,再也没有浮出水面的机会。


    宁鸢惧怕的神情徐博不是没有见过,却从未见过今日这般的,她后退,她颤抖,她的眼眸空洞的四处移动,她似乎在瞧着许多事物,却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瞧见。


    徐博轻轻地唤了一声,可宁鸢却好似没有听到一般,徐博再次出声,宁鸢微微抬眸,却开始接连后退。他知道,宁鸢并没有在看他,她只是想到了宋淮,想到了那个叫她夜不能寐之人。


    徐博探出手再次握住了她的手腕,他手上微微用力,叫宁鸢吃痛地叫出一声来。“宁娘子,是我。”


    宁鸢垂了垂头,随即再次看向徐博,这才知晓自己方才失了态。“将军,对不住,我,我方才……”


    “无妨。”徐博松开手,“我想外头那些人为保稳妥今夜必然会派人来再探绣楼,娘子今夜便不要再歇在此处了,过会子我会指个身形与娘子相似的武婢过来,娘子与她互换了衣裳离开便是。”


    宁鸢立时颔首,只要能不让她再被宋淮捉回去,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徐博见她已然稳了心神,随即又叫来两名兵士守在此处,自己便先一步带队离开。约摸一个时辰后,便有一个头戴面衣的女娘入了内里,她将宁鸢扯着一同入了她的卧房,而后便互换了衣裳。


    待将衣物换摆,那名武婢便送着宁鸢再至偏厅,将她交由留守的两名兵士带着离开。


    一切皆如徐博所料,当日夜幕将临,那名武婢梳洗毕,便自往宁鸢榻上歇了。时至三更天,便有一名身着夜行衣之人撬开屋门入内。


    那人行至床榻旁,借着火折子的光亮瞧了榻上之人的容貌,待确认非是宁鸢之后,便灭了火折,立时离开并不多留。


    武婢随即睁开眼行至窗棂旁小心张望,确认再无人在外游走,她方重新躺回榻上,静待天明。


    而另一处,宁鸢尚独身立在院中瞧着头顶圆月。她知道自己不能留在绣楼,可她没有想到会被人送到徐博的将军府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3章 袍泽谊 将军,宁娘


    将军府没有千灯别院那等雅致的布局, 内里空旷无物,除了沿墙栽种的一排杨树之外,内里空无一物。


    朔阳风沙极大, 即便是晚点,风过留沙的气候也叫宁鸢很是不好受。她轻抬团扇,以扇遮面自倚在廊下栏杆处坐定了。


    诚如徐博所言,原本经由徐博之手, 再将书信交与闻家, 这是最为稳妥的行径。她与孟吟芳的书信并不涉及两城政事,不过就是女儿家的一些体己话,于他们而言,也不过就是抬个手,互卖个脸面的事。


    而现如今, 孟吟芳宁愿派出商队来, 那便意味着她当是与闻裕之间生了事, 且这事并不小, 想是已至断交之地。


    分明之前还特意递信来与自己言说与闻裕之间的事,不过转眼就至如此地步,偏孟吟芳此番书信之中只字未提闻裕之事, 也不知究竟如何了。


    一阵甲胄声起,不远处一队巡夜的兵士由远而近,巡视过后便离去。宁鸢瞧着这些人,本想去寻徐博问一问的心思也被按了下来。


    此时毕竟夜深人静,她又人生地不熟, 若是一不小心进了不该进的院子,保不齐要再生出事端来,倒不如就此熬上一熬, 待晨钟声响,她再去寻徐博也不迟。


    宁鸢叹出一口气,思绪不自觉又飘远了去。孟吟芳素来不是个记仇的性子,能叫她做到避如蛇蝎,宁愿冒险派出商队来与自己送信的,想来非是小事。


    徐博料理完素日公务已是三更天,他这才想起未与宁鸢言说秦六之事。徐博想着宁鸢记挂着寒山城中之事,想是未有安歇,这便信步而来,自去寻了她。


    他渐渐朝着宁鸢迈步走去,在距宁鸢三、两步之时,他自止了步子。宁鸢想是将满腹心思都搁在了孟吟芳身上,竟是丝毫不曾发觉身前立了人。


    徐博立了片刻,终是不想继续候下去,自开口唤了她一声。宁鸢叫徐博这一声唬了一跳,立时立起身来,她双手按在胸膛处,这才发觉徐博已至身前。宁鸢自缓了一息,而后便与徐博行了一礼,恭敬地唤了他一声将军。


    徐博瞧出她的局促来,只立在原处,道:“跟着秦六的人今日已经去探过宁娘子的居所了,想来是瞧出那名武婢非是宁娘子,是以离开绣楼,又回到了落脚的客栈。”


    宁鸢这才稍稍松下一口气来。徐博又道:“宁娘子,恕某多言,宁娘子既已假死脱身,又何必非得与孟家娘子互通有无?娘子应当知晓,这世间就没有不透风的墙,即便是我与闻家将此事遮掩得体,也抵不过往来甚密惹人猜想。”


    宋淮能在寒山城任司政一职,哪里会是个吃干饭的。纵使寒山城国土比不得大稽,但能掌一方重权者,又怎会缺少耳目?


    莫说是孟家了,即便是闻家,靖明军中,少不得也有他安插之人。


    “将军所言,我自是知晓的。”宁鸢面带无奈之色,道:“不瞒将军,我先时曾被宋淮捉回一次,那次便是我自以为是地着人与芳娘递了信,想叫她安心,这才露了踪迹。”


    “此次我原也只打算送一次信,叫她知晓我一切安好,便不再与她有所联系了。可是,她又命人与我递了信,问了我那桩事,我总是应当同她再说上一说的。”


    “芳娘的性子很是直爽,她的心里藏不住事,能叫她为难的,除了她的家中事外,闻裕是第一个叫她犯了难的。她不通情事,自是当局者迷,她与我助益良多,甚至说是押上了身家性命来帮我的,那我又怎能因为惧怕‘可能’二字,就叫她一人为难呢?”


    “将军想是也有可以将性命后背交予对方之人吧?若是那人有事寻将军相帮,将军难不成就会拒他于千里之外?毕竟他之所求不违律法,不违道义。”


    这世间诸多道理,若是能跳脱出去,自是能立时分辨出高下来。可总还是有些人,有些事,是她明知会损害自己,她都任是想要去尝试一二的。


    袍泽之谊。


    这四字自是叫徐博想些许多故旧之事,宁鸢视孟吟芳为可托性命之人,是以孟吟芳一纸书信至,她即便知晓或许会叫宋淮发觉自己的下落,却还是要递回消息去。


    “宁娘子所言在理,但断不能再有以后了。”徐博行出廊下,道:“某与娘子想了一个法子,明日,娘子扮做兵士与我一道去牢狱之中见秦六,娘子有任何事都直接说与秦六知,叫他递回口信,万不可再行书写。”


    “日后,若是孟家娘子再要与你递信,也不可再以书信互传。孟家在寒山城中自有商铺,娘子或可指定一件物品,每月依时着人去买上一件,便是叫孟家娘子知晓你事事安康了。”


    宁鸢垂眸一想,低声道:“若是单指定一个物件,时日久了之后,怕是也会叫人发觉了去。再者,也不可能次次都是同一张面孔,也容易引人注意。”


    “或可如此,我备下一个香囊与人,叫人佩戴着香囊去买一个物件,待买完后再与掌柜的言说,下次来换旁的信物,再买个旁的物件,如此,当是不大打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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